“方案中擬調十五萬大軍南下,以王翦將軍為主將,走武關道首取新鄭,預計一年克韓。”
他掃視著殿內眾人。
“可這份方案裡有三處致命紕漏,任何一處都足以讓大秦將士折損成倍。”
殿中落針可聞。
沈晏抬手豎起一根指頭。
“其一,十五萬大軍走武關道,適逢秋季多雨,道路泥濘,輜重車隊日行不過十五里,照此推算,糧道會被拉長至西百里以上,可護送糧草者僅有兩千人,韓國若派輕騎偷襲,大秦糧倉必燒。”
他豎起第二根指頭。
“其二,主力首取新鄭,可新鄭城北駐守著韓軍最精銳的宮衛軍三萬人,統領並非南陽守騰,而是韓王安的外甥公孫寧,此人雖無大略,守城卻綽綽有餘,丞相呈報的方案裡,竟然連公孫寧的名字都未曾提及。”
王綰袖中的拳頭攥得作響,喉頭動了動,到底沒能說出話來。
沈晏豎起第三根指頭。
“其三,方案預估韓兵八萬,可韓王安於去年秋收後便從潁川郡抽調了兩萬屯田兵併入新鄭,實際守軍己達十萬,丞相所持的兵力密報,拿的是前年的舊賬。”
三指收回,沈晏呼吸略顯急促,卻依舊強撐著站在原處。
滿殿死寂,無人敢接話。
王綰的臉色紅白交替,額上己滲出冷汗。
其後的馮劫試圖起身上前幫腔,可嘴張了張,終究沒敢邁步,畢竟沈晏所指的三處漏洞皆是真憑實據,容不得抵賴。
沈晏收回視線,轉而面向嬴政,長揖到地。
“臣之謀若有半分差池,三月後自請軍法處置,絕無怨言。”
嬴政居高臨下,嘴角微挑。
“準。”
這一聲猶如重器落地,將所有質疑生生砸碎。
沈晏退回百官佇列,朝服下的衣衫早己被冷汗浸透,貼在背脊上溼冷難耐,唯靠著寬大的衣袍遮掩狼狽。
退朝時群臣散去,經過沈晏身側時皆是神色變幻,竊竊私語不絕於耳。
李斯落在最後,行至沈晏身旁時刻意緩了步子,以極低的聲音開口。
“王綰在朝二十載,你今日當眾削了他的面子,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沈晏只覺得喉間腥甜,扯了扯嘴角,同樣低聲回應。
“他若隱忍不發,便不是王綰了。”
李斯橫了他一眼,未再多言,拂袖出了殿門。
待人流散盡,沈晏再也撐不住,扶著殿柱緩緩滑坐下去,雙腿顫得厲害,只得將掌心緊貼著冰涼的石地,咬著牙關,將那股咳血的衝動往肚裡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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