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凝霜閣的燈火還亮著。
沈晏裹著一件厚棉袍坐在案邊，案上攤著兩卷空白帛書，炭筆擱在筆架上，筆尖己然磨得禿了一截。
夏無且端著藥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幅場景，案上鋪滿了寫了一半的國策，地上散著幾團揉皺的廢稿，而沈晏只顧埋著頭，手裡捏著筆，呼吸聲帶著拉風箱般的喘息。
“又不睡了？”
沈晏連頭都沒抬。
“還有一處軍備沒有想通。”
夏無且將藥碗擱在案角，彎腰去撿地上的廢紙團。
“哪一處？”
沈晏停了筆，用指腹重重按了按發脹的眉心。
“滅韓之後秦軍南下的糧草排程，從關中運糧到南陽，路上少說要走二十天，可我給前線王翦留的兵機視窗只有十五天。”
夏無且不懂軍事，但他懂這其中的兇險。
“差了五天的糧，前線大軍難不成要餓著肚子打仗？”
沈晏搖了搖頭。
“自然不能讓他們餓著，我在想，能不能從韓地就地徵糧。”
他說著又提起筆，在帛書上劃了兩道重跡。
“只要秦軍進城當日就接管新鄭的糧倉，這五天的缺口便能生生堵上。”
夏無且嘆了口氣。
“這不就結了？”
沈晏擱下筆，整個人脫力般靠回椅背裡，閉著眼睛吐出一口濁氣。
“話是這麼說，但具體排程必須白紙黑字寫成軍令，免得前線那些殺紅眼的將領不知道先佔糧倉，反而去顧著屠城洩憤。”
夏無且盯著他的臉瞧。
燈火下那張臉白得透出死氣，眼窩深陷進去，乾裂的嘴唇脫了皮，倒真似個泥塑的紙人。
“今晚你必須歇息了。”
沈晏睜開眼，語氣平靜。
“藥給我，寫完這段自然就睡。”
夏無且偏不遞藥，反而把藥碗端遠了些。
“先睡，明早起來再寫不遲。”
沈晏看著他，眉宇間盡是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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