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不想上去。他站在營帳前抬頭看了一眼那座山,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半腰的雲層裡。他的肺連平地快走都撐不住,更別說爬山。
長庚在旁邊替他披了件外衫,山腳的風比平原上涼,吹得人骨頭縫裡發緊。
“先生進帳歇著吧。”
沈晏沒動。站在那裡看著嬴政的隊伍一點點縮小,變成山腰上一串移動的黑點,最後沒入雲中。
他這才轉身回帳,走了兩步咳了一聲,按住胸口,沒讓長庚看見帕子上的顏色。
嬴政在山頂待了很久。
祭天的儀式其實不復雜,沈晏給出的建議是一切從簡。立石刻辭,焚帛告天,不用蒲車,不用五色土,不搞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嬴政的功業本身就是最大的祭品,再多的儀式都是畫蛇添足。
可儀式結束後,嬴政沒有立刻下山。
他站在泰山絕頂,面朝東方,雲海翻湧,天際線盡頭是齊地的平原和更遠處的大海。腳下是他打下來的天下,目力所及,盡是秦土。
身邊的近侍不敢催促,只能站在風裡等著。
等了很久。
嬴政轉過身時,往山下看了一眼。山腳的大營在雲層之下,看不太清楚,只能辨認出帳篷的輪廓和幾面旗幟的顏色。
他沒有說什麼,抬腳往下走。
下到半山腰又停了一次,同樣往山腳的方向看了看。
近侍在後面跟著,把這些細節記得清清楚楚。
日暮時分,登山隊伍回到大營。嬴政下馬進了主帳,李斯跟進去覆命,蒙毅去安排夜間防務,各人各忙。
沈晏沒有去迎。他坐在自己帳中看各郡送來的齊地田氏相關情報,聽見外頭馬蹄聲和衛兵交接的動靜,知道人回來了,也沒抬頭。
過了約半個時辰,長庚端著新煎的藥進來。
“先生,該服藥了。”
沈晏接過碗,長庚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方才跟陛下近侍打聽了一句。”
“嗯?”
“那近侍說,陛下在山頂站了很久,往山下看了好幾次。”
沈晏端碗的手沒停,把藥一口喝盡,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沒說話。
長庚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接茬的意思,便把空碗收走了。
帳中安靜下來,外面篝火的聲音隱約傳進來,夾著秋蟲最後的殘鳴。
沈晏低頭咳了兩聲,動作很輕,像是壓著不想讓聲音傳出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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