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到章臺宮的時候，李斯己經在裡面了。
侍從攔在宮門口，說陛下正與丞相議事，不見外臣。沈晏沒有爭，退到宮門外的廊柱旁站著。長庚給他披了件外氅，他沒推開，夜風確實涼，吹著肺裡那道舊傷隱隱作痛。
他等了一個時辰。
殿門開的時候李斯先出來，手裡捧著一卷帛書，步子比平時快。經過沈晏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和沈晏對了個正著。
李斯的表情很複雜。有得意，有篤定，但眼底深處還壓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他沒有停步，只是衝沈晏微頷首，然後大步走了。
沈晏看著他手裡那捲帛書。
帛書上應該己經有嬴政的批字了。旨意己草擬，用璽只差最後一步。
他沒有多想，邁步進殿。
殿內燈火通明。嬴政坐在案後，案面上攤著七八份奏摺，筆架上的筆剛擱回去，筆尖的墨還是溼的。
沈晏站在殿中央，沒有行禮。
嬴政抬頭看見他，眉間的那道豎紋跳了一下。
“誰讓你來的。”
“臣自己來的。”
“朕沒有召你。”
“臣知道。”
嬴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息，落在他外氅的領口，看到裡面那層白衣領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不知道是舊的還是新的。
“李斯的方案，你聽說了。”
不是問句。
沈晏點頭。
“他說什麼了？”
“丞相建議坑殺散佈謠言的術士與儒生共西百六十餘人，同時焚燬民間私藏的六國史書、諸子百家之言，僅保留秦國史錄、醫藥、卜筮、農書。”
沈晏的聲音很平，一條一條地複述，像在唸公文。
嬴政的手指擱在案面上，沒有動。他在等沈晏說“但是”。
沈晏沒有說但是。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離御案三步遠的位置，然後跪下了。
膝蓋觸地的聲音在空曠的殿裡響了一下，不算大，卻讓嬴政的眉間那道紋皺得更深了。
“你跪什麼？”
“臣有一事關乎大秦存亡，跪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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