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仰著頭看他,脖頸繃成一條線。
“陛下要殺人,臣不攔。首惡盧生侯生,追捕到案即刻處死。公開造謠者,下獄審問後依律嚴懲。附和傳播者,流放邊郡服役。這些臣都不反對。”
他停了一下,胸腔裡一陣發緊,忍住了沒咳。
“但焚書不可。連坐不可。把天下讀書人逼到對面去,不可。”
嬴政低頭看著他,目光又硬又沉。
沈晏的手撐在膝上,指尖有細微的顫抖。他知道嬴政現在滿腔都是被欺騙被冒犯的怒火,知道這個人暴怒之下做出的決定可以毀掉一個時代。
“臣有替代方案。”
嬴政沒有說話。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叫他閉嘴。
沈晏把這沉默當作允許,繼續往下說。
“殺首惡,不連坐。書不焚,收歸官府。朝廷主持編修校勘,六國典籍全部入天祿閣,由官方學者分類整理。私藏者不殺,給三月期限主動上繳,上繳者免罪。”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氣息開始不夠用了。
“化敵為用,陛下。天下的書在陛下手裡,天下讀書人要看書就得來朝廷。這比一把火燒了強一萬倍。”
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喉間那股壓了半天的腥甜終於沒忍住。他偏過頭,咳了出來。
不是一兩聲。是一連串的,悶在胸腔裡像要把肺撕開。手捂著嘴,指縫間滲出暗色。
嬴政的腳步聲響了一下。
一隻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他按住不讓他再咳,又像是在確認他還撐得住。
沈晏的咳嗽慢停了。
他抬起頭的時候,嬴政的手還壓在他肩上沒收。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近得能看清對方臉上每一道紋路。
嬴政的臉色很難看。怒意還在,但己經被另一樣東西衝淡了。
他看著沈晏掌心裡那片暗紅色,看了很久。
然後鬆了手。
“起來。”
沈晏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有點發軟,但站住了。
嬴政己經走回案後坐下。拿起李斯方才留下的那捲帛書,看了兩息,然後翻過來扣在案面上。
“你的方案,明日辰時之前寫好送來。”
沈晏鬆了口氣。這口氣太重了,差點又引出一陣咳。他拿袖子擋了一下嘴,把那聲咳硬生吞回去。
“謝陛下。”
“別謝。”嬴政的聲音從案後傳來,帶著餘怒和疲憊。“你要是明天這個時辰之前倒了,朕還是燒那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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