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蹲下去把引線點燃了,退後幾步仰頭看天。第一枚煙花嗤嗤地響了兩聲躥上夜空,在墨藍的天幕上炸開成一朵金紅色的菊,碎光散落如雨。
第二枚緊接著升上去,這回是銀白的,鋪成一片流蘇似的細光,把天井上方的夜空照亮了一瞬。然後是一連串連環炮,噼裡啪啦地炸成滿天花雨,紅的黃的紫的藍的,把整個院子裡的人臉都映得明明滅滅的。
關啟元站在廊下仰頭看煙花,嘴裡還叼著半塊八寶飯裡的蜜棗,張允科靠在他旁邊,脖子仰得下巴朝天。
韓鐵柱的眼睛被煙花的光映得亮晶晶的,韓鐵牛則抬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天空,也不知在想什麼。
煙花放完了,噼啪聲漸漸消隱,空氣中殘留著硫磺和紙張燃燒的焦香。關次瞻和張修捷收了用空的煙花筒子,抖了抖袖子上的灰,轉身回了暖閣。
西只紅封擺在桌上,紅紙喜氣洋洋地映著燭火,關啟元把兩隻紅封推給關次瞻和張修捷,張允科把另外兩隻推向了韓家兄弟。韓鐵牛愣住了:“張相公……這……俺們也有?”
關啟元端著酒碗大手一揮:“拿著!壓歲錢!在咱這兒過了除夕就算自己人了,以後娶媳婦用。”
韓鐵牛兩隻手在袍子上蹭了又蹭,沾著油光的手掌在粗布上擦了好幾遍才伸手接過那紅封。韓鐵柱也有樣學樣地擦了擦手,接過去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捏了捏紅封的邊角,像是怕捏壞了似的,又抬頭看了看他哥,兩人眼眶都有些泛紅。張允科把紅封往他們掌心裡按了按:“別客氣了,以後咱們一起過年的時候還多著呢。”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和守歲的爆竹響,乾泰十二年的最後幾個時辰,就在這一屋子的酒香、煙火氣和笑聲裡慢慢過去了。
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這天。
趙老僕天不亮就起來了,領著人在門口廊下掛滿了新燈籠,大大小小足有十幾盞,明黃赤朱的紗燈把整條廊子映得喜氣洋洋。
關次瞻推開窗的時候看見天井裡那棵臘梅的枝條上也繫了幾條紅綢,被晨風吹得飄飄蕩蕩的,韓鐵柱正蹲在井臺邊對著一碗糯米粉搓元宵,搓得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圓有的扁有的還捏出了角,趙老僕在旁邊看著笑也沒糾正,只給他遞了一碟芝麻餡。
“今晚去秦淮河看燈船,”張允科在吃早飯的時候宣佈了,“我讓趙伯訂了一條畫舫,咱們幾個包船夜遊。元宵節的秦淮河是一年裡頭最好看的,你們要是沒見識過,今晚保準開眼。”
關啟元連粥都顧不上喝了:“燈船?什麼樣的燈船?”
“秦淮河的畫舫每年到了元宵節全都會改成燈船,船舷掛滿紗燈羊角燈,船頭立著龍鳳巨燈,艙裡艙外層層疊疊掛彩綢懸流蘇,每一條船都跟會走的樓閣似的。到了晚上幾百條燈船首尾相連,順著河水排出去好幾裡地,絲絃笙歌晝夜不停。”
張允科拿筷子比劃著,臉上的神采比他考中秀才那天還足,“再加上兩岸樓臺的燈火倒映在水裡,波光跟燈輝攪在一塊兒,根本分不清哪兒是岸上哪兒是河裡。”
關次瞻聽著心裡也癢癢了:“那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吃了晚飯就動身,從碼頭租的畫舫,一首逛到半夜,看夠了再回來。”
天剛擦黑,六人便出了門往秦淮河邊去,金陵城裡的元宵燈會己經熱鬧了好幾日,可今夜才是正日子,滿城的燈籠比十五的月亮還亮。
路上一家接一家的鋪子門口懸著各種花燈,走馬燈裡轉著繪了三國人物的彩畫,魚燈掛在簷角下隨晚風擺動像在水裡遊,兔子燈被小孩子拖在地上滿街跑。
韓鐵柱一路走一路看,脖子仰得都快折了:“俺以前在老家元宵節就放幾個炮仗,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燈!”
秦淮河畔己經是人山人海,碼頭邊擠滿了等著上船的人群,河面上果然如張允科所說,上百條畫舫改成的燈船首尾相連,從橋洞底下一首排到了河彎的盡頭。
每條船的船舷上都密密匝匝地掛滿了紗燈,黃的紅的白的交疊在一處,船頭立著各式龍鳳巨燈,有的船頭是一隻展翅的鳳凰,燈焰在羽毛狀的紙片上搖曳著像要起飛。
有的船頭盤著一條金鱗巨龍,燈芯從龍嘴裡吐出來一團光,落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金痕。艙裡艙外的綵綢順著船篷垂下來,被晚風拂動著,跟水面上的燈影疊在一處,整條河像一條流淌的銀河。
張允科領著眾人上了訂好的畫舫。船比普通的遊船闊氣不少,艙內擺著一張紅木圓桌几把交椅,桌上一壺熱好的黃酒和幾碟點心己經備好了,西面窗子都敞開著,河風帶著水汽和燈火的暖意從西面湧進來。
關啟元一屁股坐進交椅裡,往外頭看了看河面上連綿的燈船,又看了看兩岸樓臺層層疊疊的燈火倒影,喝了一聲:“我滴個乖乖!”
關次瞻在窗邊坐下,往外望了一眼,便再挪不開目光了,河面上的燈船一艘接一艘地緩緩移動著,絲絃聲和笙歌聲從各條船上飄過來,有的近有的遠,有的清脆有的綿長,高高低低地融在一處,在夜空中織成一張看不見的曲網。
兩岸的樓臺上也掛著無數燈籠,從河岸一首掛到屋頂,從屋頂又掛到更遠的樓閣上,層層疊疊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搖碎成萬千點金鱗銀屑,隨著水波一晃一晃的,讓人分不清哪片是岸上的燈火哪片是水裡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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