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鐵柱在角落裡聽得入神，手裡攥著半塊桂花糕都忘了吃。韓鐵牛也坐得首了些，雖然他不一定聽得懂詞句裡的意思，可那調子好聽，他聽了嘴角就慢慢翹起來了。
關啟元聽著聽著又跟張允科碰了一碗酒，張允科喝了兩碗臉上就泛了紅，靠在椅背上眯著眼跟著那唱曲的調子哼了幾句，哼到一半哼走了調，自己笑了一陣又接著哼。
張修捷靠在窗沿上聽著曲看著燈，手邊的紙上寫了幾行字又被他自己劃了，大概是覺得今晚的景緻話本寫不出來那種味道。
關次瞻端著酒碗坐在窗邊，半碗黃酒在碗沿上晃著，映著窗外的燈火泛起細碎的光。
他看著窗外那滿河的光影隨波浮動著——紙蓮水燈一盞接一盞地從上游飄下來，每一盞裡都點著一截小小的紅燭，燭光透過薄薄的蓮瓣紙泛出柔柔的暖色，千盞萬盞匯在一處，像一條倒懸的星河順著水勢慢慢流過去。
燈影、波光、絲絃、笑語，所有東西都混在一起了，把他心裡頭那些平日裡理不清說不明的念頭也攪得飄飄蕩蕩的。
他忽然放下酒碗站了起來，關啟元愣了一下：“次瞻？你幹啥？”
關次瞻走到艙中那塊空出來的地方站定，朝西個歌姬拱了拱手，又朝桌上坐的幾個人笑了笑，然後清了清嗓子：“爹，今兒高興，給您唱支曲子助助興！獻醜了！”
頭一歪，開口就唱了起來，他唱的不是江南小調也不是散曲，而是一段沒在這個朝代流行起來的戲，詞句從他嘴裡出來時帶著一股子他自己都沒想到的圓融和順暢，調子起得悠揚悠揚的：“怕流水年華春去渺，一樣心情別樣嬌。不是我苦苦尋煩惱，如意珠兒手未操……”
艙裡的人都愣住了，關啟元手裡那碗酒停在嘴邊，張允科的腦袋從椅背上抬起來了，張修捷手裡的筆徹底停了，西個歌姬的弦子也慢慢放低了聲音，韓家兄弟倆瞪著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關次瞻自己也沒想到能唱得這麼順，那些詞句像是原本就在他肚子裡的，一開口就自己流出來了，他接著往下唱：“這一帶風光如畫，柳綠桃紅，花影重重，好一派明媚景緻——”
“休道是春華易逝，轉眼成秋，須知人生何處不風流……”
……
唱到末場，重逢團圓（西皮流水）。他袖子一甩，兩手一架：“這才是，/ 今生難預料，//
不想，/ 團圓，/ 在今朝。//
回首，/ 繁華，/ 如夢渺，//
殘生一線，/ 付驚濤。//
柳暗花明，/ 休啼笑，//
善果心花，/ 可自豪。//
種福得福，/ 如此報，//
愧我當初，/ 贈木桃。”
關啟元把酒碗往桌上一擱，啪啪啪鼓起掌來：“好！唱得好！比那幾位姑娘唱得還有味兒！你這什麼時候學的戲文？”
關次瞻駕著派頭子，小手往後一背：“現學的！”
關次瞻剛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壓驚，就看見對面兩張臉同時湊了過來——張允科和張修捷父子倆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排練過似的，一齊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齊繞過桌角走到他面前，一齊彎下腰來把臉湊到他跟前一左一右地端詳著他。
兩張臉在燈火裡一明一暗，西隻眼睛瞪得溜圓，把他上下打量了個遍。
關次瞻端著酒碗往後縮了縮：“你倆……幹啥？”
張修捷伸出手來在他眼前晃了晃：“這是幾？你是誰？”
關次瞻被他問得一愣：“五？關次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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