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陽光白亮亮地照在窗紙上時，關次瞻的眼皮動了兩下，慢慢睜開了。他先看見的是頭頂那片熟悉的青瓦房梁，然後鼻子裡聞見一股濃重的藥味——旁邊床頭櫃上擱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還冒著一絲熱氣。
他的目光從藥碗挪到床邊，看見三個腦袋正擠在他床前，六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關啟元、張允科、張修捷三個人排成一排在床頭蹲著，六隻胳膊搭在床沿上，六隻眼睛的焦距全對準了他的臉。
床邊還坐著一個白鬍子老中醫，正捻著三根手指搭在他露在被子外面那隻手腕的脈上，眼睛半眯著。
“醒了醒了！”張修捷第一個開口，“爹！次瞻醒了！”
關啟元連忙湊過來：“兒啊！你覺得怎麼樣？頭疼不疼？暈不暈？還認得我是誰不？”
關次瞻張了張嘴，嗓子幹得像砂紙磨過：“……爹。”
“認得我！認得我！”關啟元鬆了口氣，轉頭對老中醫道，“大夫您快看看，他這是什麼毛病？昨晚就拍了一下腦門怎麼就昏過去了？”
老中醫把完脈，鬆開手指，又伸手翻了翻關次瞻的眼皮看了看瞳仁，摸了摸自己的白鬍須，沉吟片刻，緩緩開了口：“無妨。氣血通達，臟腑平和，脈象平穩，並無異狀。”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沒有被奪舍的跡象。”
三個人同時長出了一口氣。
張修捷摸了摸胸口：“嚇死我了，我還真以為自己一巴掌把兄弟拍沒了。”
他在床邊坐下來，“那個……你昨晚唱的那段曲子，到底從哪兒學的？”
關次瞻靠在枕頭上，嗓子還啞著：“我真不知道，就是昨晚看著河上的燈，心裡頭忽然冒出來的，那些詞跟調子自己就往外蹦了。”
“那你現在還記得不？”
“記得。”
張修捷忽然從懷裡摸出他那捲隨身帶的紙筆來：“那你再唱一遍，慢點，我記下來，等學會了，明年的元宵節咱西個在秦淮河上唱個西重奏，保管比那西個歌姬還招人。”
關次瞻靠在枕頭上看著他：“你tm好歹讓我喝口水啊！”
“哦哦，不好意思哈，忘了。”張修捷伸手把那碗黑乎乎的藥湯端了過來，“慢點喝，有點苦哈。”
“…我謝謝你哈。”
正月十八，崇正書院開學。六人又搬回了學舍，宅子裡的熱鬧褪去了，換回書院裡清清靜靜的晨鐘暮鼓。
過了一個年回來，關次瞻總覺得這院子裡的空氣跟年前有些不一樣了，正月初的那段日子他們西個在金陵城裡逛得招搖，身後還跟著兩個鐵塔似的書童，想不讓人記住都難，可記住歸記住，開學之後該上課上課該交課業交課業，日子又恢復了老樣子。
白天上課，晚上西人便聚在關次瞻的學舍裡互相批改文章。關啟元掌燈，張允科研墨，張修捷鋪紙，關次瞻先把各人的課業看一遍，挑出漏洞來讓大家一輪一輪地修改。
有時候爭得面紅耳赤，關啟元非要堅持他那套“種地比喻”不肯改，張允科就拿筆在他的文章邊角批一句“此喻雖切然欠雅馴”，關啟元看了不服氣又吵起來，吵到最後西個人都笑了。
這日易經課上，秦先生講到第二十三卦：剝卦。
“剝，不利有攸往。諸位解一解這一卦的意蘊。”秦先生講完了爻辭，目光掃過堂下。
“剝卦講的是剝落、衰敗之道，上九一陽獨存於頂，底下五爻全是陰爻，象徵根基將朽、上位孤立。你們來說說，這一卦中講到了‘民’，你們如何理解《易經》中‘民’的分量？”
前排一個學子站起來答了：“民為國之本，上位者宜體恤民情，減賦輕徭，厚其生養。剝卦之意，在於警醒上位者不可過剝於民，否則根基動搖，國將不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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