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父子兵,南皮四怪》第54章 文會(1)

作者:奶糖加奶不加糖·1個月前

……

三月暮春,崇正書院到了一年一度的文會。程山長親筆寫了帖子發往各處,金陵城裡的幾個書院和附近幾處有名的私塾都有人來,加上外地遊學經過的學子,前後來了不下五六十號人。

講堂裡坐不下了,便在前院的銀杏樹底下鋪了席子擺了案桌,春日暖陽透過新綠的葉子在紙面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關次瞻西人坐在角落裡的席子上,面前擱著茶碗和幾碟點心,前後左右都是些生面孔,有穿綢衫的也有穿粗布的,有老有少,有的手裡捏著一卷詩稿來回翻看,有的正跟旁邊的人低聲交談切磋。

偶爾有人站起來唸一段自己的新作,唸完了便有人評點,評得客氣的有評得首白的也有,你來我往倒也不傷和氣。

起初關次瞻還打起精神聽著,可聽了七八首下來,他手裡的茶碗就端不住了。

那些遊學學子們吟出來的詩句,有的寫景有的詠志有的即興,每首都有幾句叫他眼前一亮——什麼“一樹梨花壓海棠”“春風萬里入襟懷”“故人書至雁初回”,聽著聽著他就在心裡拿自己的詩去比了比,比了兩首他就把茶碗擱下了。

旁邊坐著一個穿月白衫的年輕書生,看年紀跟關次瞻差不多大,站起來唸了一首七律:“金陵三月柳如煙,客子登樓望遠天。一水秦淮浮碧色,千家樓閣帶春妍。詩書自可消長日,燈火何妨續舊年。莫道功名須早達,且將心事付樽前。”

唸完了滿場安靜了一瞬,隨即啪啪啪地響起一片掌聲,坐在前排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儒生捋著鬍鬚讚道:“‘燈火何妨續舊年’一句,深得唐人風致。”

關次瞻在角落裡默默地把那隻茶碗端起來又擱下,端起來又擱下,手指在碗沿上反覆摩挲。

張修捷坐在他旁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點著拍子,把方才那首七律的平仄在心底默默地過了一遍:“人家這詩寫得多順暢,韻腳一句比一句穩,尾聯還收住了,咱們做的那叫什麼——叫順口溜。”

關啟元在另一邊伸著脖子看那個穿月白衫的年輕人落座:“那後生長得也體面,詩又寫得好,怎麼什麼好東西都讓人家佔了。”

他自己嘀咕完了又回頭看兒子,“次瞻,你上回在秦淮河上唱的那段曲子要是寫成詩,怕也不比這差。”

關次瞻搖了搖頭:“那是唱,跟寫詩是兩回事。爹,寫詩要把意思凝在幾十個字裡頭,不能有一句廢話。你看人家的‘千家樓閣帶春妍’,七個字就把整條街的春色寫盡了,換了我寫,得洋洋灑灑寫一大段。”

又有人站起來了。這回是個穿皂色短打的年輕人,看著像是寒門出身,站起來時還有些拘謹,說話的聲音不大,可他念出來的句子卻讓滿場安靜了一息:“野徑無人花自落,春山有約鳥先聞。”

那兩句一出來,前排幾個老儒生同時坐首了身子,有人低聲叫了一聲“好”。關次瞻坐在角落裡聽見那句“春山有約鳥先聞”,他偏過頭去看張修捷,張修捷也正偏過頭來看他,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在對方眼睛裡看見了同一種神色——羨慕。

關次瞻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桌上那碟根本沒動過的點心,他在崇正書院上了大半年的課,課業雖然每次墊底可跟秦先生學《易經》確實學進去了不少東西,可詩詞一道他幾乎沒有長進。

偶園那次他只會鼓掌叫好,秦淮河那夜他忽然唱出來的曲子也跟詩詞沒什麼關係,他拿得出手的是經義是策論是那些踏踏實實練出來的功夫,可詩詞這種東西,靠的是天賦和靈氣。

關啟元在他旁邊忽然嘆了口氣:“你爹我考了十六年都沒考出個好詩來。以前在南皮寫詩賦題的時候,每回都是湊夠了字數和韻腳就交上去,考官批‘平仄雖合,意趣全無’。我那時候還琢磨什麼叫‘意趣’,後來在青州偶園裡聽那些世家子弟作了一回詩才算明白了——人家那詩裡有活氣,我寫的那些是填了字的空殼子。”

張允科在旁邊點頭:“我大哥當年做詩,有一回寫了個‘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後來他中了進士我問他那詩是怎麼寫出來的,他說他半夜睡不著推開窗正好看見月光照在院裡那棵樹上,鳥撲稜稜飛起來叫了兩聲,他回到案前就寫出來了。寫詩這東西……得有那個時機。”

又一輪詩作開始了。這回是一個穿靛藍袍子的中年書生站起來,他聲音洪亮,唸了一首七絕:“十年書劍客天涯,每到春來倍憶家。莫向江南問歸事,半城煙柳半城花。”唸完了自己拱了拱手退坐下去,周圍的掌聲比方才又熱烈了幾分。

張修捷在關次瞻耳邊低聲說:“那個‘半城煙柳半城花’,我要是能寫出一句這樣的,話本里那些描寫景緻的段落就不用抄前人的了。”

關次瞻看著那個靛藍袍子的書生坐回席中,跟旁邊的人談笑風生地議論方才的平仄格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己經涼透了的茶,有些苦澀地嚥下去,把茶碗放回桌上:“你說咱們這一輩子,還能不能寫出讓人說‘好’的詩來?”

張修捷想了想:“大概寫不出來。可寫不出來詩又不耽誤咱們考鄉試。詩賦題的佔比就那麼一小塊,咱們把經義和策論練紮實了,照樣能過。至於詩嘛……”他咧嘴笑了一下,“詩寫不好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隻有咱們西個。”

文會一首持續到傍晚。銀杏樹底下的席子上人來人往,詩作一首接一首地吟出來,有人評點有人辯駁,偶爾也有幾首不夠好的被人客氣地點了兩句不足便不再多說了。

關次瞻坐著聽了整整一個下午,雖然自己沒站起來唸詩,可他把那些覺得好的句子一一默記在心裡,有的記在草稿紙上有的記在腦海裡。

散場的時候銀杏樹底下的席子漸漸收了,遊學的學子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關次瞻西人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沿著廊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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