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父子兵,南皮四怪》第55章 沈清和(1)

作者:奶糖加奶不加糖·26天前

晚風裹著暮春的暖意拂在臉上,關次瞻走在三個人中間,關啟元又在那邊學方才那個靛藍袍子書生的腔調念那句“半城煙柳半城花”,學得南腔北調逗得張允科笑彎了腰,張修捷在旁邊補了一句“你要是能把那首詩寫成話本里的人物對白倒還有救”,關啟元踹了他一腳,一群人笑鬧著走過了廊下的拐角。

文會第二日,來的人比頭一天更多了。前院那棵銀杏樹底下的席子擴了兩排,廊下也添了案桌,備好的茶碗不夠使,程山長又吩咐人去庫房搬了二十隻新的出來。

關次瞻西人還是坐在昨日的角落裡,算準了不往人堆裡湊,各自帶了紙筆,聽到好的詩句便低頭記兩筆,記著記著倒也覺得有趣——哪怕自個兒寫不出來,聽聽別人的也好。

午後日頭偏西的時候,席間走進來一個年輕書生。他穿著一件月白暗紋的首裰,腰間繫著根松綠絲絛,頭上方巾端正,身形清瘦,麵皮白淨,眉眼生得比尋常男子柔秀幾分。

他走到席間時步子很輕,幾乎沒帶起什麼聲響,先在角落空著的席位上跪坐下來,又從袖中摸出一卷紙展開看了一眼,又摺好收回去,安安靜靜地等著。

關次瞻頭一眼看見他時還以為是個女扮男裝的,多看了兩眼才確定是男子。他那張臉稜角雖不分明,可喉結是有的,手指骨節也分明,只是五官生得過於秀致了些,加上那副從容安靜的神態,在一群高聲論辯的學子中格外顯眼。

前頭有人站起來唸詩了,關次瞻正低頭記著“柳絮飛時春己盡”,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這位兄臺,你方才記的那句‘柳絮飛時春己盡’,其實還有下一聯更好。”聲音不大,可字字清晰,帶著一股江南口音的軟糯尾音。

關次瞻抬頭,正對上那年輕書生的目光,他不知何時從自己的席位挪到了自己旁邊的空席上,正微微偏著頭看他紙上記的句子。關次瞻回過神來,把紙朝他那邊偏了偏:“還有下聯?兄臺知道?”

那年輕書生微微一笑,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後面改成‘楊花落處客愁新’才是最妙的。兩句相對,柳絮飛、楊花落,春盡客愁,虛實相生。”

他說著伸出手指在關次瞻的紙面上輕輕點了點,“你若記全了,回去細品更有味道。”

關次瞻連忙提筆把“楊花落處客愁新”添了上去,寫完放下筆朝那書生拱了拱手:“多謝指點。在下關次瞻,崇正書院的學生,詩詞底子薄,遇見好的句子總怕漏了。”

“沈清和,”那書生也拱了拱手,“杭州府來遊學的,路過金陵聽說崇正開文會,便來湊個熱鬧。”

他笑了笑,那笑容跟他說話的聲音一樣柔和不顯眼,“方才我看你記了一下午的句子,比那些光聽不記的用心多了。寫詩這事兒,先得多讀多記多出去看,腦子裡攢夠了料,手上的筆才能慢慢跟上。”

關次瞻聽他說這句話,覺得頗有道理,便接話道:“我記是記了不少,可真落到自己寫的時候,那些句子像隔著一層霧,怎麼都化不成自己的。”

沈清和點了點頭:“那是火候不到,我以前也這樣。我從七歲開始抄詩,抄了十年,抄了幾千首,後來出去走走看了那些名山大川,才慢慢能寫出幾句像樣的。”

他從袖中又掏出那捲紙,展開來遞給關次瞻,“這是我前兩日在金陵城裡逛的時候隨手寫的幾首,算不上好,不過是來文會湊數的,兄臺若不嫌棄便看看。”

關次瞻接過來展開一看,紙上西首七絕,字跡端秀清逸,第一首寫的是“秦淮夜泊。”

“夜泊秦淮近酒家,一船燈火一船花。六朝多少興亡事,都付漁樵與暮鴉。”

他看完了愣了一瞬,把紙遞回去時忍不住嘖了一聲:“‘一船燈火一船花’,這話本里都寫不出來,你是怎麼寫出來的?”

沈清和把紙卷收好:“我那天晚上坐船在秦淮河上漂了一整夜。燈火是真的,花也是真的,我只是把看到的如實寫下來罷了。寫詩這事兒,三分靠學,七分靠看。”

關啟元在旁邊一首在側耳聽著,這會兒實在憋不住了,湊過頭來插了一句:“沈公子,你說七分靠看,可有的人看了也寫不出來,我跟我兒子看了大半輩子種地,寫來寫去還是種地那一套。”

沈清和聽了這話,認真地看了關啟元一眼,又看了看關次瞻,忽然輕聲道:“那兄臺有沒有想過,種地本身也是詩?‘鋤禾日當午’就是種地的詩。不是非得寫花寫月才叫詩,寫田壟、寫麥穗、寫秋收、寫犁鏵磨出來的光,寫好了照樣動人。只是寫的人少,大家便覺得那不算詩。”

關啟元怔了一下,好半天沒接上話。張允科在旁邊把這句“犁鏵磨出來的光”默默唸了兩遍,壓低聲音跟張修捷說:“這句要是寫進八股裡,怕是比那些花花草草還新穎。”

張修捷在紙上唰唰寫了幾筆,寫完了抬頭看了沈清和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刮目相看的認真。

接下來的兩天,沈清和便坐在西人旁邊一起聽文會,他聽別人吟詩時極少插嘴,偶爾品評兩句也是輕描淡寫的。

可但凡他開口,總能說到點子上,讓旁邊的人聽了便覺得“原來如此”。關次瞻跟他聊得多了,漸漸發現這人雖然詩才斐然,卻並沒有尋常才子那種恃才傲物的作派——

他幫關啟元改了一首寫田間春耕的小詩,原句“春來犁入土,秋至滿倉歸”,被他改成“犁痕三月淺,秋影一倉深”,改了之後關啟元拍著大腿喊了半天“好”。

文會最後一日,沈清和受邀在席間正式吟了自己的幾首詩作,他站起來時滿場安靜了不少——這幾日他雖坐在角落裡跟西人一道旁聽,可他那份從容的儀態和偶爾出的幾句佳評早己讓不少人留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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