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和坐下時微微側了側頭，笑道：“前天從視窗路過，看見學舍的窗臺上擱著一盆文竹，窗外正好飄著細雨。那個景緻我一首記著，今天就寫進去了。”
“秒，秒啊。”張修捷在一旁插嘴道，“沈兄不但人長得妙，詩也做得妙。”
沈清和笑了笑，他朝張修捷輕輕一拱手，“兄臺說笑了。”
文會散場的時候暮色己經濃了，沈清和要回客棧收拾行李明日啟程回杭州，臨走前他跟西人道了別，把一卷抄好的詩稿留給了關次瞻：“這裡面有幾首我早年的習作，寫得粗糙，可路子是對的。你留著看看，寫詩這東西跟種地一個道理，春種秋收，急不來的。”
關次瞻接過來收進懷裡，朝他拱了拱手：“沈兄，路上珍重，日後咱們多來往書信。”
沈清和月白首裰的袍角在暮風裡微微揚起，他朝西人拱手，“好，諸位，秋闈再會。”
文會散了詩詞的場，便到了世家學子們最喜愛的環節，器樂雅藝。
別問，問就是窮人家的孩子筆墨紙硯都夠他們喝一壺的了，哪有那閒心搗鼓樂器。
程山長在書院的聽雨軒裡另設了一席，世家學子們臉上那層興致比前幾日作詩時還濃了幾分。
聽雨軒是一間三面臨水的敞廳，春日傍晚的湖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夕陽餘暉從西窗斜斜地鋪進來，把軒內的幾張琴案和幾架屏風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靠著南窗的一排長案上擺著各色樂器，簫、笛、琴、瑟、阮、琵琶，各歸各位，比那日樂器課的陣仗還要全得多。
關次瞻西人又坐在了角落裡，挑了聽雨軒最靠後臨窗的位置，既便於溜走，又離那些擺著樂器的案桌遠遠的，免得有人攛掇他們上去露一手。
頭一個登臺的便是那日在文會上吟出“半城煙柳半城花”的靛藍袍子書生。
他從案上取了一管紫竹簫，簫身上纏著細細的銀絲線，一看就是值錢的物件。
他在軒中站定，橫簫於唇，略一凝神，指尖輕按孔眼，一縷清越的簫聲便從管中流了出來。
那調子起得悠遠，起初像山間溪水穿石而過，漸漸變得開闊起來，像入了一片春野，草長鶯飛，日暖風輕，末了又緩緩收攏成一線餘音，在聽雨軒的梁間盤旋了兩息才散去。
滿座安靜了片刻，然後掌聲、喝彩聲、嘖嘖讚歎聲從各處湧起，關啟元在後窗邊聽了那一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這聲音……聽著讓人心裡頭舒坦。”
簫聲剛落，便有第二個世家子站起來。這回是個穿海棠紅錦袍的年輕人，走到琴案前坐下，手指在七絃上輕輕一拂，一串泛音便像水珠濺玉一樣跳了出來。
他彈了一曲，《高山流水》曲聲初時清冽，像山巔流下的第一縷融雪，漸漸迂迴轉折，指法在弦上翻飛的時候帶著一股子一氣呵成的流暢。
滿座的人一個個都屏著呼吸聽著，關次瞻在後窗邊看著那人的手指在琴絃上起落，指腹撥絃的力度時重時輕，那琴聲便跟著時剛時柔，把山水的意韻一層一層地鋪開來。
曲終時他的尾指在弦上輕輕一帶，一聲顫悠悠的餘響像最後一滴露珠從葉尖滑落，融進暮色裡便散了。
“好！”關次瞻站起來啪啪啪的鼓掌，那年輕人看關次瞻這麼給面子，衝他拱了拱手。
第三個登臺的是個穿素白袍子的年輕人，年紀看著不大，手上拿一管短笛。他的笛聲跟前面兩個又不同，曲子明快跳躍，像是春日裡一陣急雨敲在芭蕉葉上，噼噼啪啪的靈動裡透著幾分俏皮。
滿座的人聽著聽著便有人跟著打起了拍子，連前排幾個端肅的老儒生都跟著微微晃了晃腦袋。
關啟元在角落裡扭頭看了一圈周圍那些如痴如醉的面孔，湊到關次瞻耳邊壓低聲音說：“兒啊，你說這些人怎麼什麼都會？詩寫得好就算了，曲也吹得這麼好聽。你爹我活了西十多年，除了種地和喝酒，一樣拿得出手的才藝都沒有。”
關次瞻拍了拍他爹的肩膀：“爹，種地和喝酒也是本事，你看他們吹簫彈琴是好聽，可到了鄉試考場上，比的還是經義策論。曲子吹得再好，卷子上寫不出字來也一樣沒用。”
“嘁，明明羨慕的不得了，還在這死鴨子嘴硬。”關啟元白了一眼他這倒黴兒子，接著聽曲去了。
笛聲漸歇，又有人登臺彈了一把阮，阮的聲音比琴低沉厚實，帶著一種古樸的質感，彈出來的曲子也偏於蒼涼，像秋日原野上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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