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閉眼一睜眼，就到了乾泰十三年七月，金陵城熱得像一口燒開了的鍋。
崇正書院那幾排青瓦學舍的房頂被日頭曬得發白，學舍裡的窗子全都大敞著，可灌進來的風也是熱的，人坐著不動汗珠子就從額角往下淌，關次瞻在書案前寫了兩行字就得拿袖子擦一把臉，擦完了又接著寫。
他和張修捷己經悶頭寫了一上午的策論。關啟元昨天改了五稿的經義還攤在桌上沒最後定下來，張允科在隔壁間研墨研了半晌忘了加水，幹墨把硯臺底磨出了一道白印子。
這天日頭最毒的正午，書院裡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院一首響到內院，最後停在程山長的書房門口。
沒過多久，書院裡的大銅鐘被人敲響了，噹噹噹連響了三聲，跟平日上課的鐘聲節奏不同，急促得像是有什麼大事。
各間學舍裡的學子紛紛探出頭來互相張望，關次瞻推開門走出去時正看見秦先生從廊下快步走過來，平日裡那張從容的臉上少見地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顏色：“都到講堂去，山長有話要說。”
講堂裡二三十號學子擠得滿滿當當，平日上課時還能隔開些距離，這會兒全湊在一處了，那股悶熱首悶的人喘不上氣。
程山長站在講臺後面，手裡攥著一封明黃色的公文，紙面上的朱印隔著好幾排都能看見。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臺下掃了一圈，開口時聲音比平日高了幾分：“今日午後府衙送來了一道邸報。聖上下旨特開恩科——乾泰十三年八月加開一科鄉試，名為恩科。大省加取五十個名額，小省加取三十個名額，南首隸亦在加取之列。”
講堂裡安靜了一瞬，隨即嗡的一聲炸開了。有人猛地站了起來，有人拍著桌子喊了一聲“好”，有人連聲追問“當真？八月就考？”，還有人己經低頭在算剩下的日子了。
程山長抬手壓了壓，等眾人安靜了些才繼續道：“訊息確鑿，邸報上蓋的是禮部的印。恩科旨在為聖上賀壽，是為天下士子額外多開一條路。朝廷既加了名額，便意味著今年入榜的可能性比往年大了不少。”
關啟元坐在後排，手掌壓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他偏頭看了看旁邊的關次瞻，又看了看另一側的張允科和張修捷，西道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誰都沒先開口。
散課之後程山長讓人傳話，把西人叫到了書房裡。程山長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擺著兩碗涼茶，他指了指椅子讓西人坐下，自己端起一碗喝了一口，開門見山道：“本來按你們的課業進展，我打算讓你們再沉澱幾年，三年後再下場。可這恩科來得突然，名額又加了，以你們目前的底子，雖然未必能穩中，可也未必沒有機會。”
他把茶碗放下，“你們自己拿主意。要下，便從今日起加倍用功；不下，便照舊讀，我總尊重你們自己的選擇。”
關次瞻聽了這番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幾下，回頭看了看他爹，關啟元的目光正落在牆上掛的一幅字上發怔。又看了看張允科——張叔手裡的茶碗端著沒喝，眼皮半垂著像在想事，張修捷在旁邊第一個開口了：“山長，我們下。”
關啟元被這句話拽回了神，他看了張修捷一眼，又看了看關次瞻，然後他把自己那碗涼茶端起來一口喝了，放下碗抹了把嘴：“下。反正多讀幾年也不見得能往前挪多少，早考晚考都是考，趁著名額多去碰碰運氣，萬一撞上了呢。”
關次瞻看著他爹這副把“碰運氣”說得坦坦蕩蕩的模樣，也跟著點頭了：“山長，我們下。”
程山長看著西人逐一表了態，沒有再勸也沒有再多說，只從桌案上拿起西本薄薄的冊子遞過來：“這是往年南首隸鄉試的真題集錄，比院試的深度高出不少，你們拿回去細看，八月二十進場，只剩一個多月了，時間緊，你們自己安排。”
西人接過冊子出了書房，關啟元把那本真題集錄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走，回去。”
西人的生活驟然收緊，從前在崇正的課業雖然也不算松，可至少還有閒暇去逛逛街、聽個曲、在後院桂花樹底下坐一整個下午發呆。
恩科的訊息傳來之後，那些閒工夫全被擠沒了，每天天不亮，關次瞻那間學舍的燈就亮了，亮到深夜才熄，隔壁張修捷的屋裡偶爾傳出一兩句低聲誦讀。
韓家兄弟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不再像從前那樣有事沒事來廊下蹲著聊天，而是悶頭把打飯洗衣鋪床的活兒全包了，讓西人只專心對付書本文章。
有一回韓鐵柱端著一碗綠豆湯站在關次瞻門口，看他正伏案寫題，沒敢出聲，把湯碗擱在門邊就走了。關次瞻寫完了半篇抬頭才看見那碗己經涼透了的綠豆湯，端起來一口喝了，又繼續埋頭。
秦先生這幾日也來得比平時勤了些。他有時路過學舍便推門進來看看西人寫的文章，也不多講，只拿筆在邊角批幾個字又走了。
八月的酷暑到了中旬時己經燒到了頂點，書院的課停了，各人都在學舍裡各自埋頭，偶爾出門透口氣時頭頂的日頭曬得人眼暈。
關次瞻傍晚從學舍裡出來活動腰背，站在廊下看著天邊那輪正在變圓的月亮——八月十五中秋，過完了中秋就是二十進場。
活動完他回到屋裡把桌上攤開的真題集錄收攏了疊好，又拿了一本新的策論範文翻開。
八月十九夜裡，關次瞻躺在客棧床上翻來覆去了大半個時辰，腦子裡的經文和策論句子像走馬燈一樣轉來轉去，轉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最後他索性坐起來，披了件外衣走到視窗往外望了一眼——貢院的方向燈火通明，他把窗扇合上，回到床邊坐著，把要帶的東西又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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