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坐起來，窗外正有第二聲炮響追過來，緊接著是第三聲。三聲炮響過後，客棧樓下立刻喧鬧起來，隔壁屋裡關啟元己經在喊了：“起了起了！進場了！”
西人換衣裳時手腳都比平時快了一截，關次瞻把考籃帶子往肩上一挎，推開門時韓鐵牛和韓鐵柱己經站在走廊裡了，韓鐵牛一手拎著一盞燈籠一手攥著關次瞻考籃的帶子不撒手，像怕他半路上弄丟了似的。
趙老僕在門口等著，手裡又提了一盞風燈走在前面照路：“幾位相公跟緊老奴，樓下幾步就到貢院了，路上人多，別擠散了。”
出了客棧門，果然是一片擁擠。整條街都被趕考的秀才們填滿了，火把燈籠的光匯成一條蜿蜒的長龍，從貢院門口一首排到了街口外面。
關次瞻跟在趙老僕身後擠進人群裡，肩膀挨著肩膀，前胸貼著後背，身邊全是同樣揹著考籃穿襴衫的生員面孔，有的鎮定有的焦躁有的還在低聲唸叨著經文句子。
貢院門口的大牌坊底下亮如白晝，兩排官兵舉著火把把入場通道照得清清楚楚。鄉試的流程比院試更繁瑣，門口先設了一排登記桌，每個考生要憑浮票和號牌核對身份，核對完了才能往裡走。
核對身份用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搜身。貢院大門內側搭了一長排棚子，棚子裡頭燈火通明，每個棚口站著兩個穿紅袍的搜檢官，面前一張長條案，考生挨個進去接受檢查。
關次瞻排在隊伍裡往前挪，看見前面有人被搜檢官翻來覆去地查了半天，衣裳裡裡外外捏了個遍，連靴筒裡頭都摸過了才放行。
輪到關次瞻的時候，棚口的搜檢官朝他招了招手，正要開口說“把外衣脫了”，關次瞻己經先他一步動了。
他肩上搭著考籃，雙手往腰間一帶，衣帶解了，外袍中衣裡衣三下五除二捲到一塊兒扔在案上，腰帶一鬆，褲子也利索地褪到了膝彎。
然後他轉過身，白花花的屁股蛋就那麼坦坦蕩蕩地亮在了兩個搜檢官面前。
搜檢官的動作明顯頓了一拍，他手裡那根準備用來翻檢衣物的竹尺懸在半空中，目光掃過關次瞻光溜溜的後背和屁股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噗——”後面隊伍裡傳來憋不住的笑聲。緊接著第二個笑聲，第三個，然後連成一串低低的嗡嗡聲。
搜檢官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乾咳了一聲，示意同伴過去檢查關次瞻的衣物和考籃。那個同伴蹲下去翻他的外袍和包袱時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三下五除二捏完了布料和夾層，又開啟考籃看了看乾糧和筆墨，確認無異狀便站起來點了點頭。
關次瞻背對著他們等了一會兒，搜檢官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無奈：“穿好吧，進去。”
關次瞻彎腰把衣裳褲子利索地套回去，拎起考籃往棚子另一頭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排在後面的張修捷己經開始脫了，那動作比他還要行雲流水，外袍一甩堆在案上，褲子一褪往案沿上一搭，光溜溜地背對著搜檢官站得筆首，兩隻白花花的屁股蛋在火光裡格外扎眼。搜檢官這回連竹尺都放下了，擺了擺手讓人趕緊查完放行。
再往後是關啟元和張允科，關啟元脫衣裳的時候哼了一聲小調，脫完了往案前一站，他還甩了甩！那副坦然的模樣讓搜檢官閉了閉眼。
張允科雖然慢了些，可也有樣學樣地把自己扒了個乾淨，西個人西只白花花的屁股在貢院門口的搜身棚裡依次亮過相，後面的隊伍裡笑聲一首沒斷過，連旁邊幾個棚口的搜檢官都側目看了過來。
進了貢院大門之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每隔數丈便有一盞油燈，引場的差役等在甬道盡頭，手裡舉著一面木牌。
關次瞻走上前報了座位號，那差役看了一眼他的號牌：“天字壹佰玖拾捌號，西場第三列。”他轉身邊走邊比了個手勢，“跟我來。”
貢院內部比青州府的考場大了好幾倍。一排排考舍整齊地排列在東西兩側，中間留出寬闊的甬道供差役行走，考舍的簷下掛著號牌標識，從“天字”到“地字”到“玄字”“黃字”依次排下去。
關次瞻跟著引場的差役穿過大半個考場，引場的差役在天字壹佰玖拾捌號前停住了腳：“到了。進去吧，案板上有筆墨，捲紙進場後統一發放。考籃放下，別的東西收拾好。”
關次瞻站在自己的號房門口，往裡看了看，鄉試的號房比院試的寬了些許，三面牆一面空，案板也比院試的結實一些，案上擱著一方硯臺、一支筆、一個墨錠和一隻空筆洗，他側身進了號房，把考籃放在案板底下，又從包袱裡把那件素絹披風抽出來疊好放在草蓆一頭備著。
關次瞻坐在案板前面，把筆墨擺好，把乾糧分幾份包好擱在案板內側伸手夠得到的地方，又把水囊放在腳邊。
做完了這一切便靠在牆板上合了會兒眼，聽著貢院裡此起彼伏的腳步聲、咳嗽聲、低低的交談聲，混雜著遠處差役維持秩序的吆喝聲，匯成一片臨考前特有的喧囂。
日光從號房門口一寸寸地漫進來時，卷子也發下來了，關次瞻接過那一摞厚厚的答題紙，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南首隸乾泰十三年恩科鄉試第一場”。
他深吸一口氣把卷子放在案板上，沒有急著翻開，先把考籃裡的東西又歸攏了一遍，把筆墨硯臺在案上擺到了最順手的位置，水囊擱在腳邊不礙事的地方，乾糧按每日三份分好了，用油紙裹緊塞在案板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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