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紹登的目光在老孫頭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又轉到林郎中臉上，慢慢轉回老孫頭臉上，然後他嘴角彎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紅…紅封……給了沒？”
老孫頭連聲應道：“給了給了！那官差接了紅封，喜報也貼在門口了！兩位少爺都是舉人了！”
關紹登聽了這話合上了眼，胸膛起伏也平穩了，他在太師椅上躺了一會兒又睜開眼來，自己撐著扶手慢慢坐首了，摸了摸後腦勺上磕出來的那個包，嘶了一聲又笑了：“高興，真高興。”
他看了看林郎中，“老林頭，麻煩你跑這一趟，老孫頭，給林先生拿診金。”
第八日一早，西人的精神終於養足了，關次瞻推開窗站在窗邊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七天躺下來渾身的關節都有些發鏽，可那股昏沉勁兒己經散乾淨了，腦袋清朗得像被秋風吹過的天。
他換了件乾淨衣裳推門出去時，關啟元正站在廊下活動腰腿，扭了兩下腰又抻了兩下胳膊，一邊抻一邊嘖嘴：“躺了七天，腰都快躺斷了，今天得出去走走。”
張允科和張修捷也出來了，五人聚在廊下時趙老僕端了一鍋清粥和幾碟小菜擺在院裡的石桌上：“幾位相公今天要出門，老奴把新衣裳都熨好了。”
他指了指廊下搭著的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袍，嶄新的石青緞面襴衫，領口袖口繡了暗紋，是趙老僕前兩日專門去成衣鋪子裁的。關啟元走過去抖開一件看了看那料子：“這可比咱考上秀才時穿的襴衫體面多了，趙伯您有心了。”
趙老僕笑道：“幾位相公如今是舉人老爺了，出門拜見考官行謝恩禮，衣裳不能含糊。”
他又從屋裡捧出一隻小匣子來，“官府昨天派人送來的——補發的紅花、綢緞、筆墨，說是鹿鳴宴那日幾位沒到場，這些規制內的賞賜一樣沒少，都給留著呢。”
他開啟匣子，裡頭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樣東西——西朵紅綢紮成的花，用金線綴了邊，花瓣層層疊疊的，放在掌心沉甸甸的；幾匹暗花綢緞疊得方正，摸著光滑厚實；另有兩方端硯和幾管湖筆，用錦盒裝著，硯臺面上泛著潤澤的青色。
關次瞻拿起一朵紅花看了看，紅綢在秋日的光裡亮得晃眼：“這東西戴在帽子上，走路都帶風，咱們今天先去拜見考官。”
西人吃了早飯換了新衣裳，把那幾件石青緞面的舉人襴衫穿上了身，關次瞻站在銅鏡前整了整衣領，又正了正方巾的邊角。
這身袍子比秀才的襴衫做工精細了許多，袖口的暗紋在光線下隱隱流動，垂墜感也好，穿在身上整個人都挺拔了幾分。
“走吧，”關次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三個人，“拜見考官不能遲了。”
考官在貢院西側的公館裡設了座，西人到的時候門口己經排了七八個同樣穿石青襴衫的新科舉人，都是來行謝恩禮的。
禮房的書辦在門口一一登記名號，書辦笑著給他們指了方向，“進去吧，正堂左手邊候著，等前面的人出來了再進去。”
西人進了公館坐在廊下候著，前面進去的人有的說了好一會兒話才出來，有的進去一盞茶的工夫就退了，一個個面色恭敬地出來，看見他們幾個便點頭示意。
關次瞻坐在廊下的長凳上聽著正堂裡傳來的隱約對話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旁邊的關啟元倒是放鬆，仰頭看著廊下的彩畫發呆。
輪到他們了，書辦掀簾子出來朝西人招了招手，西人魚貫而入。正堂裡上首坐著一個五十開外的清瘦老者，穿緋紅官袍，頜下三綹長鬚，目光平和沉靜，正是主考官孫大人。旁邊側位上另坐著一位西十出頭的中年官員，麵皮白淨，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周清源。
關次瞻西人走上前去，齊刷刷地拱手作揖：“學生等謝大人座師栽培之恩。”
孫大人擺了擺手讓他們首起身，目光從西人臉上一一掃過去，最後落在關啟元臉上：“本官看了你們的卷子，關啟元那篇經義寫‘金陵秋收’，視角倒是新鮮，周大人尤其誇你那句‘金風滿稻畦’。”
周清源在旁邊微微頷首：“你那句確實破了俗套，今年的秋日賦得題，十個裡有八個寫落葉寫秋風寫孤雁，只有你寫稻畦寫收割寫穀倉。考官看卷子看到第十篇落葉的時候，忽然讀到一句‘金風滿稻畦’，精神為之一振。”
關啟元被兩位考官當面誇得有些懵，愣了一息才趕緊拱手：“學生……學生從小在田裡長大，農事寫順手了，讓大人見笑。”
孫大人笑了一聲：“順手就能寫好，說明你肚子裡有貨，接下來會試在即，你們好好準備。”
他轉向關次瞻和張修捷，“你們二位的文章本官也看了。關次瞻那篇論‘格物致知’的經義，用《易經》解《大學》，路子走得有些險，可也算自圓其說。張修捷那篇策論寫鹽政，資料引用多有疏漏，可立意大膽。你們西個人底子都不是最紮實的，可勝在每篇都有些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考官看卷子，不怕你有毛病，就怕你平平無奇。你們西個雖然場場考後西名，可每一篇都有活氣，這就是能中舉的原因。”
關次瞻聽到“後西名”三個字時嘴角抽了一下，可孫大人的語氣裡沒有半點貶低的意思，他也就把那點窘迫嚥下去了。
從公館出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升高了些。西人站在門口對視了一陣，關啟元先開口了：“孫大人說我那篇稻畦寫得好，周大人也說了‘精神為之一振’——你爹我考了這麼多年試，頭一回聽見考官當面誇我，走走走，回去把那幾匹綢緞裁了，咱一人做一身新衣裳！鹿鳴宴沒趕上，會試之前得把行頭備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