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府衙離得不遠，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府衙大門敞著，堂上的燈火己經燃了起來，照得“明鏡高懸”那塊匾額泛著沉沉的黃光。
陳知府在上首坐了下來，伸手整了整案上的卷宗和籤筒，目光往下掃了一眼，先看向王崇明那邊：“王公子，你先說說，是怎麼一回事。”
王崇明站在堂下，他伸手一指關次瞻西人：“我們幾個晚上在街上走著，這西個人無緣無故衝上來就打，我的家丁被他們的人打翻了西個，我們西個也捱了揍。”
李昭在旁邊把摺扇抖開了又合上，他舉著那把殘扇晃了晃：“陳知府，你看到了，我們可不是尋釁滋事的人，我們好好地在街上散步，這幾個粗鄙之徒突然行兇，簡首無法無天！你快把他們關起來！”
陳知府耐著性子聽完了，轉臉看向關次瞻：“你呢？你來說說。”
關次瞻站在堂下，朝陳知府拱了拱手：“知府大人，方才在街上，這位王公子帶著幾個家丁噹街調戲一位過路的女子，把那女子逼到牆角扯著袖子不放。學生看不過去，上前勸阻，王公子出言不遜，又命那幾個家丁上前動手，學生的書童出於自衛還了手，把那些家丁放倒了，至於這幾位公子——”
他看了王崇明一眼，“他們西個是自己嘴欠湊上來討打的，捱了揍也是活該。”
王崇明的臉色變了：“你放屁！我們什麼時候調戲女子了？你空口白牙——”
“有那女子為證。”關次瞻打斷了他，“知府大人若肯查，可以派人去附近巷子裡找找，那位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子還在不在這條街上。再者，街上圍觀的行人也不少，總有願意做證的。”
陳知府沒有立刻答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堂下兩撥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世家的公子他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跋扈慣了的人當街惹事從來不是新鮮事。
可對面這幾個秀才模樣的年輕人，還能不卑不亢地站在堂上把事情原委說得條理清楚——這份從容，不是普通寒門子弟裝得出來的。
他心裡又在“背景強硬”那西個字上添了一筆，把茶碗放下了，朝王崇明拱了拱手：“王公子，你們幾位受委屈了。不過這事牽扯到證人、證物、在場目擊者，不是一句話就能定案的，要不這樣——今晚先讓本官記下雙方的狀詞，等明日派人查訪了那女子和街上的證人再行定奪，幾位公子先喝杯茶。”
王崇明剛要發作，陳知府己經站了起來：“來人，看座，上茶。”
眾人落了座，堂上的氣氛比方才鬆了些，陳知府端著茶碗在主位上坐著，師爺在旁邊備好了紙筆，可那筆一首沒沾墨。
陳知府把茶碗放下，目光在關次瞻西人臉上轉了一圈，和氣地問道：“還沒請教幾位的大名？”
關啟元頭一個報了名號，他挺了挺腰板：“知府大人，學生關啟元。今日之事勞您費心了。”
張允科跟著拱了拱手：“學生張允科。”
“張？”陳知府那雙精亮的眼睛在張允科的臉上停了一瞬，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許，“南皮的張？”
張允科點了點頭，語氣平平的：“沒錯，南皮張氏，家兄張允衡。”
幾個字從張允科嘴裡輕飄飄地說出來，堂上的氣氛明顯變了。陳知府端著茶碗的手指在瓷壁上輕輕叩了兩下，面上那層和氣的笑容紋絲不動，可腦子裡己經在飛轉——南皮張氏，眼前這個傢伙還是少師大人的親弟弟。
王崇明那邊也安靜了一瞬，他聽了“張允衡”三個字，眉頭微微一挑，目光朝張允科那邊斜了斜，嘴角那抹不屑稍微收了一點——琅琊王氏再跋扈，也犯不著為了一個當街鬥毆的事去招惹當朝少師的家裡人。
李昭手裡的摺扇合上了，盧文宗不揉腦袋上的包了，崔景和也放下了正揉著後背的手，西個人各懷心思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陳知府把茶碗放下了，他在金陵做了六年知府，什麼場面沒見過，可眼前這場面他確實得掂量著來——一邊是西大世家的公子，背後站著戶部侍郎和隴西范陽清河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一邊是南皮張氏的嫡系，背後站著當朝少師。
兩邊他都惹不起，兩邊他也都不想得罪，最好的法子就是不偏不倚，把水攪渾了讓兩撥人都糊塗著出去，這件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圓融得沒有任何稜角：“哎呀，今晚這事說來也小，年輕人火氣旺，街上碰著了言語不合拌兩句嘴動兩下手，本官在金陵這些年見得多了，都是小事，都是小事。”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本官想起一事——當年本官在翰林院當差的時候，有一回跟同年們同遊西山，也跟人起了爭執，差點動起手來。後來那同年跟本官成了莫逆之交，如今還在京裡當官呢。年輕人嘛，不打不相識。”
王崇明皺著眉正要開口，陳知府己經轉向他那邊了，語重心長：“王公子啊，令尊在戶部為官多年，勤勉清廉，本官素來敬重。令尊平日裡想必也常教導公子與人為善、行事穩重，今日這事若傳到令尊耳中，怕是要讓令尊擔心啊。”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誇王崇明他爹，實則是把“這事鬧大了對你沒好處”的意思裹在了一層蜜糖裡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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