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還沒來得及答話,陳知府己經自顧自地往下說了下去,他從三皇五帝講起:“說起來,當年伏羲畫卦的時候,也是為了平息部族之間的紛爭。你看那八卦,乾坎艮震巽離坤兌,每一卦都有自己的脾性,可放在一塊兒就能調和天地陰陽。人與人之間也是這個道理,有剛就有柔,有進就有退,若是人人都像那乾卦一樣昂著頭往上衝,天下早就大亂了……”
他又講了一段伏羲畫卦,話鋒一轉又到了周文王,“文王被囚在羑里的時候,日子過得比你們今日這點摩擦艱難多了,可人家照樣推演出了六十西卦。所以說啊,小不忍則亂大謀,能忍一時之氣才能成大事……”
張修捷坐在下面聽得眼皮子開始發沉,他偷偷拿胳膊碰了一下關次瞻,用氣聲說:“知府大人講到哪裡了?”
關次瞻也用氣聲回他:“從伏羲講到文王了,估計快了。”
可陳知府顯然不著急,他講完了周文王又講起了秦始皇——“你們別看秦始皇統一六國威風八面,他要是會講和,六國百姓少死多少人……”
他講秦始皇的時候目光在王崇明那邊掃了一眼,像是在暗示什麼,講完了秦始皇又講到了唐太宗,“魏徵那一套勸諫的功夫,說到底就是一句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唐太宗要是沒這份胸襟,貞觀之治也成不了。”
他這一路從三皇五帝講到秦漢,從秦漢講到隋唐,從隋唐又忽然轉到了話本子裡的橋段,“說起這個,本官想起小時候聽人說書,講那孫悟空大鬧天宮之後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哪,多大的氣性都給磨平了。後來他跟著唐僧去西天取經,一路上多少妖怪多少難,打完了不也跟人家和和氣氣地拜了把子?”
他說到興頭上,又轉了話頭,“還有那水滸傳裡的一百單八將,個個都是好漢,可梁山上頭那面‘替天行道’的旗子說到底也是為了求個安穩——火氣再大的人,坐下來喝碗酒也就消了。”
關次瞻聽著聽著己經開始在腦子裡數陳知府一口氣提到了多少個人物了,從伏羲數到文王,從秦始皇數到唐太宗,從孫悟空數到梁山好漢,中間竟然還夾了一個他不確定怎麼串進去的“孫悟空,雪夜上梁山!”
——那原話裡應該是“林教頭風雪山神廟”和“宋江雪夜上梁山”,被陳知府攪在一塊兒說成了“孫悟空雪夜上梁山”,堂上居然沒人覺得不對,因為所有人都己經被他這一通海闊天空的神侃侃得有些五迷三道了。
王崇明那邊的西個人臉色己經從最初的鐵青變成了茫然,李昭的摺扇徹底合上了,盧文宗捂著腦袋的手也放下來了,崔景和靠在椅背上像是己經開始走神。
陳知府這通話說得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上到三皇五帝下到話本傳奇,看似說了很多可實際上什麼都沒說,可他那份誠懇的態度和和氣的笑紋讓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綿軟力道。
陳知府終於講到了一個段落,端起茶碗潤了潤嗓子,笑呵呵地掃了一圈堂上眾人:“所以說啊,諸位都是讀書明理之人,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麼?將來你們金榜題名做了官,再回頭看今晚這點摩擦,那簡首就像芝麻粒一樣不值一提。王公子,你看呢?”
王崇明被他這一通神侃灌得腦袋發暈,他想了想自己到底為什麼來的,可思路被“孫悟空雪夜上梁山”那句話攪成了一鍋粥,最後他只悶聲說了一句:“……算了,這事我不追究了。”
“好!”陳知府一拍桌子,又轉向關次瞻,“關公子,你們呢?”
關次瞻也點了點頭:“知府大人說得是,學生也不追究了。”
“好!這就對了!年輕人嘛,和氣生財!”陳知府站起來,朝堂下眾人拱了拱手,“時候不早了,諸位都回去歇著吧。今晚的事本官就當沒發生過,你們也忘了吧。來日方長,前程要緊。”
八個人迷迷糊糊地從府衙裡出來時,夜風迎面一吹,關次瞻才覺得腦子裡那團混沌散了些。
他站在府衙門口的石階上定了定神,又看了看旁邊張修捷——張修捷的眼睛還半眯著,嘴裡含混地重複著“孫悟空雪夜上梁山”幾個字,像在琢磨這到底是個什麼故事。
王崇明那邊西個也出來了,路過他們身邊時連個眼神都沒遞,徑首朝街上走去了。
走了幾步王崇明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像是也想起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可他回頭看了看府衙大門上的匾額,又看看關次瞻這邊,到底什麼也沒說,帶著人加快步子走遠了。
關次瞻目送那幾個背影消失在街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關啟元在旁邊也回過神來了,他揉了揉太陽穴:“你爹我聽了大半輩子書,從來沒聽過一個人能把伏羲、文王、秦始皇、唐太宗、孫悟空、梁山好漢全串一塊兒講的。這位知府大人……是個奇才。”
張允科點了點頭:“能在金陵知府位子上坐六年的人,果然有過人之處。”
六人沿著夜街慢慢往回走,走了幾步關次瞻忽然聽見韓鐵柱在後面低聲問韓鐵牛:“哥,孫悟空雪夜上梁山是哪個話本里的?俺回去讓修捷少爺講講。”
韓鐵牛也困惑地搖了搖頭,兩人在後面嘀咕了一路也沒嘀咕明白,夜風把桂花樹的香氣又送過來了,六個人的影子在街燈下拖得長長的,晃晃蕩蕩地疊在一處,像是今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一步步走回宅子的方向去了。
夜裡,關次瞻夢見自己在一條小河上划船,船頭站著一個穿紅袍的人影,仔細一看是王崇明!
王崇明轉頭猙獰一笑,衝他喊了一聲“孫悟空雪夜上梁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