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啟元每天早上照常起來洗漱吃飯，吃完了就在院子裡溜達兩圈消食，消完了食坐在桂花樹底下翻兩頁閒書，翻著翻著就歪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張允科比他強些，至少還每天寫幾筆閒散詩稿，寫著寫著就拉著關啟元出去勾欄聽曲，韓鐵牛和韓鐵柱就更不必說了，他們壓根不知道放榜是哪一天，每天按部就班地吃飯睡覺練功，日子過得跟之前沒有任何分別。
趙老僕在晚飯桌上提了一句“幾位相公，鄉試放榜應該就在這幾日了吧”，關啟元正往嘴裡扒飯，聽了這話頭也沒抬：“放了就知道了，急也沒用，就我們這幾塊料，能中秀才就是祖墳冒青煙了，可不敢奢望這一下就能中舉人，中不中的，日子該咋過還咋過。”
關次瞻在對面夾菜，筷子停了一瞬看了他爹一眼，隨即也點了頭：“爹說得對。急也沒用，不如把手裡的事幹好。”
半個月下來，張修捷的筆都快寫禿了三根，他從“宋江初遇桃園三結義”寫起，一路寫到了孫悟空大鬧聚義廳、林沖夜走火焰山、諸葛亮借東風救盧俊義，章節之間的銜接全靠“話說那日”“忽聽得一聲炮響”“也是合當有事”這類話本里的老套子串起來。
可他寫得好，每回的故事都有頭有尾有起有伏，而且偏偏就在你最想知道“後來呢”的地方掐住不寫了，吊人胃口的功夫爐火純青。
關次瞻那邊也畫了二十幅插圖。每章配一幅，有的是群像，有的是單個人物的特寫，有的是打鬥場面的動態。
他畫關公那幅鬍子用了三遍才滿意，畫孫悟空那幅金箍棒試了兩種角度才定稿，畫諸葛亮那把羽毛扇的羽毛一根一根勾得細細的，勾完了自己看了半天覺得滿意才落款。
張修捷每回寫完一章就拿過來給他看，關次瞻就著文字的內容把插圖再調整一下角度和構圖，兩人互相磨合著把圖文之間的節奏感磨了出來。
關啟元偶爾也過來看兩眼，他有回站在關次瞻身後看著他描一幅插圖的背景——畫的是梁山泊的遠景，水面上飄著幾條小船，山影朦朦朧朧的——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這水紋畫得太平了，水哪有那麼老實？加幾道彎的。”
關次瞻聽了覺得有道理，拿筆添了幾道細碎的波紋，畫面果然活泛了不少。關啟元又在旁邊指點了幾句，說“這船上的旗子你得讓它飄起來，不然看著像釘在那兒的”，關次瞻依言改了，改完再看確實順眼了許多。
韓家兄弟雖然不識字，可提的意見反倒最實在，韓鐵柱有天蹲在桌邊看關次瞻畫一幅插圖的打鬥場面，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關相公，這人揮刀的姿勢不對。俺爹說過，刀要從肩上起才有力氣，從腰裡起那是花架子。”
關次瞻聽了把畫上那人揮刀的弧線改了改，從肩部起勢畫了一道斜線，韓鐵柱看了連連點頭：“這回對了，看著就有勁。”
韓鐵牛也提過一嘴：“這人騎馬屁股離鞍太遠，一看就是不會騎的。”關次瞻又改了，把那騎馬人的屁股壓低了些，貼在馬背上，果然真實了許多。
六個臭皮匠頂仨諸葛亮，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湊著，半個月的工夫硬是攢了二十回出來，每回三到五頁不等，配上關次瞻的畫，從頭到尾串在一起厚厚一摞。
張修捷把文稿按順序排好，關次瞻把插圖一張一張夾在對應的章節裡，兩人頭對頭地校對了一遍，確認頁碼沒有錯亂、插圖沒有放反，才把整摞稿紙收攏整齊，拿細麻繩捆紮好了。
“成了。”關次瞻拍了拍那摞稿紙的封皮。
張修捷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二十回，半個月，你畫了二十張圖，我寫了大概兩萬多字，這輩子的文氣全耗在這上頭了，回頭賣不出去我可就虧大了。”
關次瞻捧著那摞稿紙站起來：“賣不賣得出去得試試才知道。”他出了書房穿過院子到了前院，趙老僕正蹲在廊下拿布巾擦一隻花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關次瞻把手裡的稿紙遞過去：“趙伯，麻煩您一件事——這個拿去書鋪問問，看能不能代賣，賣出去的銀子分三成給書鋪，七成拿回來就行。”
趙老僕接過那摞稿紙，翻開來看了兩頁，看了幾行便瞪大了眼：“這……這寫的是孫悟空跟梁山好漢一塊兒鬧事？”
他又往後翻了兩頁，看見了那幅諸葛亮搖扇子的插圖，“這圖也畫得精巧。這書鋪的掌櫃老奴認得，書院後街那家‘文萃堂’的王掌櫃，他專愛收這種市面上的新奇話本，老奴這就拿去給他看看。”
趙老僕揣著稿紙出門去了，關次瞻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心裡竟比等鄉試放榜還多了幾絲期待。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趙老僕回來了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擱在旁邊，臉上帶著壓都壓不住的笑紋：“王掌櫃看了前三回，當場就拍板了。他說這寫法他從來沒見人寫過，一準能賣。二十回他全留下了，說先擺出去試試水，賣得好就再找您二位寫後面的。這是訂金，他說賣完了再結剩下的。”
關次瞻看著桌上那幾塊碎銀子，伸手拿起來掂了掂，張修捷從書房裡探出頭來：“真賣出去了？”
“賣出去了。”關次瞻朝他揚了揚手裡的銀子，“訂金都收了。二十回，王掌櫃說先試試水。要是賣得好咱倆就接著寫下一回，照這個勢頭，前景不錯。”
張修捷從書房裡兩步蹦出來，從他手裡抓了一塊銀子對著日光看了看，又拿牙咬了咬，然後咧嘴笑開了：“要我說啊，咱們就是考不上舉人，回家寫話本一樣賺錢。”
關啟元正好溜達回來，看見桌上那幾塊銀子和兩人這副模樣也湊過來看：“喲，還真賣出去了？那今晚得慶祝一下，讓柳師傅加兩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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