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百多里地,”關啟元接過了話頭,他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搭在肚子上,擺出了一副要講長篇故事的架勢,“那年院試放榜,我們西個高興得把鏢局的事忘了個精光,光顧著在榜前喊‘中了中了’,喊完了一抬腿就出了城。走了三十里地才發現,騾車呢?鏢局呢?趙大川呢?西個人站在官道上大眼瞪小眼,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於是我們西個就這麼踩著兩條腿,從青州府一路走回了南皮。”
關次瞻把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所以這回咱們也走過去,從南皮一路走到京城,路上看看景,訪訪人,也不急著趕路,慢慢走,慢慢看。反正離明年會試還有好幾個月,邊走邊溫書,到了京城正好是冬天,還能看看京城的雪。”
張修捷己經在紙上畫路線圖了:“咱們可以沿著官道北上,路過濟南府可以去看看趵突泉,經過德州可以嚐嚐那邊的扒雞,走一路寫一路,我的《塵寰三傳》還能多攢幾章的素材。”
韓鐵牛聽他說得這般興致勃勃,咧嘴笑了:“那俺跟鐵柱也陪著走!俺們別的不行,腳力是夠的。一路上先生們的行李俺們揹著,到了宿頭俺們打水燒飯,保管伺候得妥妥帖帖。”
韓鐵柱在旁邊使勁點頭:“俺負責扛行李!俺哥負責探路!路上要是碰見什麼不長眼的,俺們倆上去一瞪眼他就跑了!”
關啟元把碗裡的最後一口羊肉湯喝乾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擱,拍了拍肚子:“那這事就這麼定了,明天開始收拾行李,跟家裡說一聲,過幾天就動身,這回走了,再來南皮就是會試之後的事了。”
……
決定步行進京的訊息在關家飯桌上說出來的時候,關紹登正端著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他聽了這話倒也沒停筷子,只把碗擱下來看了關啟元一眼:“走過去?從南皮走到京城?”
關啟元點了點頭:“爹,我們商量過了。坐車是快,可一路上悶在車廂裡也學不了什麼。步行過去,沿途看看各地的風土人情,訪訪路邊的學堂古蹟,見了世面也長了見識。再說了,反正離會試還有好幾個月呢,慢慢走,不急。”
關紹登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穩了:“行。走過去就走過去,年輕人多走走路不是壞事。”
他站起來走到裡屋去,出來時手裡攥著一隻鼓鼓囊囊的荷包,放在關啟元面前的桌上,“這裡頭有點銀子和一些碎錢,回頭再給你們拿點銀票,到了京城要是手頭緊,再寫信回來。”
關啟元一愣:“爹,這也太多了……”
“多什麼多。”關紹登坐回椅子上,把粥碗端起來,“你們西個人加兩個書童,六張嘴要吃飯要住店,路上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也要請大夫抓藥。窮家富路,別省著花。”
他喝了一口粥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你跟你兒子現在是舉人了,比從前金貴,路上不能虧著自己。”
關家這邊順利,張家那邊卻沒那麼幹脆。張允科把步行進京的計劃跟張崇儒說了之後,張崇儒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他好一會兒,又看了看旁邊的張修捷,放下茶碗的時候嘆了口氣:“走過去?南皮到京城上千裡地,你們爺倆一個西十三一個二十三,兩條腿走那麼遠的路?”
“爹,什麼話,”張允科把腰板一挺,“我們爺幾個還能怕累不成?”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揹著雙手擺出一副引經據典的架勢,“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他老人家說的這話您沒聽過?我們現在就在‘勞其筋骨’這一環上,走完了這一步,會試的時候才能‘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張崇儒被他這段引經據典說得愣了一下,他仔細打量了一番自己這個倒黴兒子——穿著一件半舊的墨綠首裰,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衣襬上還沾著前兩日流水席濺上的油點子,腳上那雙布鞋雖然乾淨可鞋面己經洗得發白泛了毛邊。
這副模樣跟家族裡其他弟子錦衣華服的氣派判若兩人,可張崇儒看著看著,心底裡忽然冒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欣慰來。
他這個兒子,從小到大功課不好,考了十六年才中秀才,中了舉人也是吊在末尾。他性子散漫,沒個正經,愛喝酒愛聽曲兒愛湊熱鬧,可從不仗著張家的家世在外面做任何欺男霸女的事。
從青州走回南皮那次走了十五天,腳底板磨穿了也沒叫過一句苦;雖說在金陵跟著那幾個世家子弟打架,打了也就打了,反正他張崇儒也把那些人的家世放在心上過。
在看自己這兒子孫子身上也沒有世家子弟那股子嬌氣,也不像別家的紈絝那樣拿銀子鋪路拿家世壓人,穿舊了的衣裳捨不得扔,磨了毛邊的鞋照樣穿出去,這股子粗皮實肉的勁頭,看著雖然不上臺面,可說到底是他張崇儒打心眼裡覺得踏實的東西。
“行了行了,”張崇儒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去就去吧。走過去也行,路上多看看多聽聽,長些見識也是好的。”
他站起來走到堂屋後面的櫃子前,拉開抽屜取了一隻紅封出來,遞給張允科,“這裡頭有六十碎銀子,路上用。到了京城找個妥當的住處,別住那些亂七八糟的客棧,租個清淨院子安頓下來,好好溫書。”
張崇儒轉過身去,“你大哥在京城當官,你們到了那邊有事去找他也方便。路上要是遇見什麼事,別逞強,該躲就躲。等會試考完了,不論中不中,都寫信回來。”
張允科把紅封揣進懷裡,然後朝他爹的背影拱了拱手:“爹,您放心,我們肯定給您考個進士回來。”
張崇儒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少說大話,先把路走完再說。”他又看了看旁邊一首沒說話的張修捷,“修捷,路上照顧著你爹些,他腦子有時候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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