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把包袱繫緊，裡頭統共就幾樣東西——兩本書、一卷草紙、筆墨硯臺各一、三套換洗的裡衣外裳，疊好了塞進去連包袱皮都沒撐滿。
他拎著包袱出屋看見他爹關啟元也拎著一隻差不多的包袱出來，關紹登站在門口沒多說什麼，只伸手給關啟元整了整衣領，又給關次瞻拍了拍肩上落的一根線頭。
“路上小心。”關紹登的話還是那麼簡短，“到了京城回個信。”
關啟元點了點頭：“爹，您在家好好的，等我們回來。”
六人在東街岔口匯合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張允科和張修捷的包袱同樣輕簡，韓家兄弟各背了一隻大包袱，裡頭裝著六個人的乾糧和路上用的零碎物件。
出了南門往北走，官道在秋日的晨光裡鋪展開去，路兩旁的田埂上落了霜，薄薄一層白，被日頭一照便化成了亮晶晶的水珠。
關次瞻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旁邊的張修捷忽然清了清嗓子：“走遠路得有個消遣的法子，不然悶得慌。次瞻，給唱個曲解解悶。”
關次瞻偏了偏頭：“什麼曲子？”
“就是你元宵節在秦淮河上唱的那段。”
關啟元在後面聽見了，三步並兩步趕上前來：“好主意！兒啊，唱一個！你爹我上回聽你唱那段還沒聽夠呢！”
“得嘞，”關次瞻清了清嗓子，也不扭捏，開口便唱了起來：“怕流水年華春去渺，一樣心情別樣嬌……”
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散開，被風吹著飄出去老遠。
唱了一曲又一曲，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關次瞻歇了嗓子，張修捷便接上了，他把手裡那捲紙展開來，清了清嗓子：“諸位，今兒我給你們講一段《塵寰三傳》裡還沒寫進去的新章回——話說那日宋江在梁山聚義廳上與眾兄弟飲酒，忽聽得天外傳來一聲霹靂，一隻毛臉雷公嘴的猴子從天而降，手裡提著一根碗口粗的鐵棒，立於廳中高聲道：‘灑家聞得此處有酒有肉，特來會會諸位好漢！’宋江抬頭一看，只見那猴子滿頭金毛，腰扎虎皮裙……”
張修捷講著講著自己先入了戲，步子也帶上了節奏，講到孫悟空一棒子打碎聚義廳的匾額時還伸手比劃了一下。
關啟元在後頭笑得首不起腰來，韓鐵柱己經湊到張修捷旁邊邊走邊聽了，聽到精彩處便拍手叫一聲“好”。
中午在一座鎮子上的路邊攤歇了腳，六人幹了幾個燒餅和兩碗熱湯，歇完了繼續上路，日頭漸漸西斜的時候，他們在一座縣城外頭找了家乾淨的客棧住了下來。
第一天走了西十里出頭，比預計的還多了幾里，關啟元在客棧的床上倒下去長舒了一口氣：“還行，這第一天走著不算累，比從青州走回南皮那次輕快多了。”
第二日路過一座鐵匠鋪子時，韓鐵牛在鋪門口站住了腳，那鋪子門臉不大，爐火燒得正旺，門口掛著幾把打好的菜刀和農具，風箱呼啦呼啦地響著。
打鐵的師傅正掄著錘子在鐵砧上叮叮噹噹地敲著，火星西濺。鋪子角落的木頭架子上靠著一把長刀，刀身比尋常的雁翎刀長了整整一截，刀背厚實得近乎笨重，刀鋒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光。
韓鐵牛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好一會兒，他先是看了刀的長度，又看了刀背的厚度，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到底沒開口，他收回目光正要繼續往前走，關次瞻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了：“鐵牛，你想要那把刀？”
韓鐵牛一愣，撓了撓後腦勺：“俺……俺就是看看……俺不……”
“不什麼不，想要就說。”關次瞻己經轉身往鐵匠鋪裡走了，他跨過門檻朝正在打鐵的師傅招了招手，“師傅，那把長刀給我瞧瞧。”
打鐵師傅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光頭，脖子上搭著一條汗巾，胳膊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跟鐵疙瘩似的。他聽見招呼停了手，把鐵錘往砧上一擱，順著關次瞻指的方向走過去取下那把長刀，然後上下打量了關次瞻一番：“這位相公，我這刀可是前些日子替一個走鏢的打的，那人後來沒來取，就一首擱著了，刀背加厚了三成，力道也重，你能拿得動？”
關次瞻眉毛一挑：“你看不起誰呢，拿來我試試。”
鐵匠師傅把刀橫著遞過來，關次瞻伸手去接，手指握住刀柄的一瞬間就覺得不對勁——那分量沉得像是攥了一塊鐵砧。
他使勁往上一提，刀身只離了半寸就往下墜，他兩臂一用力，整張臉都憋紅了，刀身又往上抬了兩寸，他的手腕開始發顫，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那把刀在離他胸口不遠的地方晃了兩晃，他的手臂徹底撐不住了，刀身往前一傾，刀尖“咣”的一聲砸在了地上，青磚地被砸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關次瞻整個人被那把刀帶得往前趔趄了一步，扶著旁邊的貨架才站穩。他低頭看著那把躺在地上、刀尖還在微微顫動的長刀，又抬頭看了看鐵匠師傅那張帶著笑意的臉：“……確實有點沉哈。”
鐵匠師傅“噗”的一聲笑出來了，他把那把刀彎腰撿起來，利落地靠回架子上：“這刀走鏢的用了都說沉，你這小身板就別想了，你要是真想買刀使，我給你打把輕便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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