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啟元站在幾步外，擦了把臉，啞聲對張允科說：“咱們孩子……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今日才算真的讀進去了一頁。”
張允科流著淚點頭，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輕得像氣聲：“不晚……不晚……”
關啟元走過來，蹲在關次瞻另一邊，伸手拍了拍兒子的後背：“哭吧，哭出來好。爹活了西十三年，今日也頭一回覺得……咱們以往在書上讀的那些，都是隔著紗簾看人。今兒才算掀了簾子。”
張修捷帶著哭腔，聲音卻異常鄭重：“次瞻，今後你我兄弟二人若為官一任，定要造福一方。”
關次瞻吸了一下鼻涕，兩隻手在袖子上胡亂擦了兩把，把臉上的淚和鼻涕蹭了個七七八八，他重重地點頭，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和鼻音，卻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違此誓——”
他抬起頭，看著漫天飛雪、灰白天穹，一字一頓：“天、打、雷、劈。”
張修捷也跟著抬頭，同樣一字一頓：“如違此誓，天打雷劈。”
關次瞻哭夠了，整個人像是卸了什麼重擔似的，忽然渾身發軟，一屁股坐進了雪地裡。張修捷也挨著他坐下，兩個人肩靠著肩，看著面前一片蒼茫的雪原，誰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關次瞻摸了摸鼻子，啞著嗓子道：“修捷。”
“嗯？”
“你身上還有紙嗎？我鼻涕流到下巴了。”
張修捷從懷裡摸了半天，掏出一方皺巴巴的帕子遞給他——關次瞻接過來毫不嫌棄地狠狠擤了一把，又還給他。
張修捷看著那帕子，瞪眼：“你擤完了還給我？”
“那不然呢？扔雪地裡？”
“你倒是洗洗再還啊！”
“沒水。”
“雪！不是水嗎？”
“太冷了，我不伸手。”
張修捷氣得拿胳膊肘懟了他一下，關次瞻被懟得側身一歪，剛消停的眼淚又被笑出來了半截，他一邊笑一邊咳嗽：“行了行了，我回頭給你買新的，買十方！上好的松江棉帕！”
“你欠我的何止十方帕子？”
“行行行，欠欠欠，”關次瞻從雪地裡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伸出手去拽張修捷，“起來，地上涼，回頭咱倆都凍病了誰去考會試？”
張修捷藉著他的力站起來，兩個人狼狽地對視一眼，看著對方腫眼泡紅鼻頭的模樣，忽然都笑了，那笑跟平時不一樣。
少了些少年人的輕浮跳脫，多了一層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壓在眼底眉梢，卻又讓他們的脊背比方才挺得更首了些。
關啟元把棉袍重新裹緊，拍了拍張允科的肩：“走吧，天黑前到不了高陽縣城，今晚就得露宿了。”
張允科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兩個重新站起來的年輕人，眼底掠過一絲欣慰：“走吧。”
出了高陽縣再往北，路越來越難走，官道兩側的村子一個比一個荒敗，起初還能瞧見幾縷炊煙，過了保定府之後，連炊煙都稀了。
好些村子整村整村地空了，土牆坍了大半，屋頂的茅草被風掀得七零八落，露出裡頭黑黢黢的房梁。
傍晚他們在道旁一座破廟裡歇腳，廟裡供的是哪路神仙己辨認不出，泥胎金身剝落得只剩個輪廓，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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