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之後,每日歇腳的時候,張修捷便掏出冊子記上幾筆。他記的是人、是事、是沿途所見——某某村空了,某某路旁見新墳幾座,某某河灘上有未燒盡的紙錢,被風吹得滿地打轉,字越寫越密,話本越來越厚。
關次瞻則畫,他畫荒村、畫枯樹、畫塌了的土牆和冰封的河道,他畫過一群野狗蹲在田埂上,嘴裡叼著不知什麼殘骨,遠處是半塌的磨坊,也畫過一個老婦人抱著個布包坐在路邊,兩眼空洞地望著北邊,不知是在等誰回來。
臘月十二那日,他們路過一處官道旁的避風亭。
亭子裡蜷著七八個人,老少都有,擠在一處互相取暖,可實在沒什麼可以取暖的東西——連乾草都沒鋪幾把。
其中有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嬰孩,嬰孩不哭不鬧,閉著眼睛,小臉青白,關次瞻走到亭子邊,蹲下身輕聲問那婦人:“大嫂,孩子……睡了嗎?”
婦人抬起眼,那是一張瘦得脫了形的臉,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眼神鈍鈍的,像是所有的悲喜都己經被磨平了,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聲音又啞又平:“睡了。睡了老半天了,也不醒。許是太累了吧。”
關次瞻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臉,手指剛碰到就縮了回來——那孩子的臉涼得不像活人的溫度。
他站起身,退了半步,轉頭對張允科低聲道:“張叔……”
張允科走過來看了那嬰孩一眼,又看了看婦人渾然不覺的神情,沉默了片刻,從包袱裡摸出幾塊幹餅,遞給那婦人:“大嫂,吃點東西吧,您吃了,孩子才有奶水。”
婦人接過幹餅,怔怔地看了看,忽然就咧開嘴哭了,哭聲不大,像是什麼東西從胸腔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嘶啞乾澀,沒有眼淚。
……
晚上在路邊一個廢棄的瓜棚裡過夜,張修捷在話本上寫道:“過避風亭。亭中七人,攜一嬰。嬰己歿,母不知。餘觀其面,色青白,氣息久絕矣。母猶緊抱懷中,以殘軀暖之。次瞻方畫其像,手顫不能成筆。餘記此事時,胸中如塞棉絮,窒悶難言。天地不仁,至於此耶。”
他寫完這行,停了很久,又在末尾加上一句:“若得中第,若有寸權,必使幼不凍、長不餒、老有所依。此我平生志,書此冊為證。”
越往北走,人煙越發稀少,凍死在路旁的屍體也越來越常見,有些顯然己經被野狗啃過,肢體殘缺,雪地上拖出長長的血跡和爪印,鐵牛鐵柱走在最前頭,遇見了便尋地方挖坑掩埋,有時一天要埋兩三具。
臘月十三他們到了涿州,涿州城門口盤查得嚴了些,守城的兵丁見他們六個風塵僕僕的模樣,盤問了幾句。
關啟元把路引遞上去,上面是南皮縣衙開具的文書,寫明西人進京趕考,隨行僕從兩名。
涿州城裡比沿途那些荒村熱鬧得多,店鋪開著門,可關次瞻走在青石板街上,看那些裹著厚棉襖的行人、熱氣騰騰的包子鋪、掛著紅燈籠的酒樓,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疏離感。
他腦子裡還全是前幾日路上那些凍僵的面孔,張修捷似乎也有同感,低聲對他說:“走了一個多月,忽然見到這麼多人、這麼熱鬧,我竟覺得不真實。”
“我也是,”關次瞻道,“像是從另一個世道走回來的。”
他們在涿州歇了一日,買了些乾糧和炭火,又各自添了一雙厚棉鞋,鐵柱還給自己那根大棍添了條新纏手的布條,裹得利利索索。
臘月十五清晨再出發,離京城只剩六十里了。
這一天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有趕著驢車進城的商販,有挑著擔子的貨郎,也有零星幾個和他們一樣揹著包袱的讀書人,見了面彼此拱拱手,問一句“兄臺也是進京赴試的”,便同行一段路,談談天氣,說說路程。
可關次瞻總覺得那些讀書人臉上的神情跟他不太一樣。他們談的是策論、是座師、是今年主考是誰、是哪一派的先生當道。他們興致勃勃,眉飛色舞,彷彿前路只有錦繡文章和金榜題名。
關次瞻低下頭,摸了摸包袱裡那捲沉甸甸的畫稿,臘月十六,午時剛過,他們終於望見了京城的外城牆。
那城牆高得驚人,青灰色的磚石在冬日的薄陽下泛著冷光,城樓巍峨,旗幡在寒風中翻卷,城門大開,進進出出的人流如織,車馬喧譁,遠遠就能聽見市井的嘈雜聲。
六人站在城外官道旁的一棵老榆樹下,看著那座雄城。
從南皮縣到京城,走了整整三個月,途經濟南、德州、滄州、保定、涿州,穿州過縣近千里,他們用腳一步步量過來,見過繁華城鎮,也見過荒村絕戶;吃過熱騰騰的驢肉火燒,也啃過凍得硬邦邦的幹餅;住過乾乾淨淨的客棧,也蹲過漏風漏雪的破廟。
更重要的是,他們見過了那些躺在雪地裡再也醒不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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