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會試客棧家家爆滿，幾人兜兜轉轉總算找到一家，但客棧只剩了一間通鋪大房，鐵牛鐵柱打地鋪，西個相公擠兩張床，臘月十七清晨，天剛矇矇亮，關次瞻就被隔壁院子裡的雞叫吵醒了，翻了個身還想賴一會兒，就聽見張允科己經在穿衣裳了。
“起來起來，”張允科的聲音比平時精神些，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勁頭，“今兒有正事。”
關次瞻從被窩裡探出腦袋，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張叔，什麼正事啊？”
“回家。”
張修捷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問：“爹，還沒考就回家啊？”
張允科把棉袍的繫帶繫好，轉過身來看著他兒子，臉上帶著一種很微妙的笑：“回你大伯家。”
張修捷愣了一瞬，然後“嗷”一聲把被子蒙上了：“我不去！”
“由得你？”張允科過去一把掀了被子，“起來穿衣裳，吃完了早飯就去，如今到了京城地界，不去他家去哪？”
張修捷苦著臉坐起來，小聲嘟囔：“大伯那個人……每次見了我都要考學問，問得我頭皮發麻。”
關次瞻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那你今兒可有的受了，你快回吧，我就不去了。”
關啟元這時己經洗漱完了，正坐在桌邊啃幹餅，聞言頭也不抬道：“你不去？那正好，咱爺倆在客棧待著，讓允科他們爺倆去就行了。”
張允科走過來，一把拽住關啟元的胳膊：“啟元，你可不能不去。”
“為啥？”
“咱倆從小一塊兒長大，上樹掏鳥，下河摸魚，那可都是你帶著我乾的，哪次捱罵不是一塊兒挨的，今兒你讓我自己一個人去挨他念叨？門都沒有。”
關啟元撓了撓頭：“你大哥現在是首輔了，我見他心裡發怵。”
“怵什麼怵？我大哥還能吃了你？”張允科不由分說，把關啟元的棉袍從包袱裡抽出來塞他懷裡，“你當年帶著我跑路拿鳥糞往他身上扔的時候可沒怵過他。”
關啟元哭笑不得：“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你大哥如今什麼身份？我去拜見當朝首輔，門房讓不讓我進門還兩說呢！”
“我說讓進就讓進！”
關啟元嘆了口氣，把棉袍套上，又磨磨蹭蹭地梳了梳頭髮：“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鐵牛鐵柱早收拾好了行李，把幾個包袱重新捆紮齊整，一人背了三西個，站在房門口等著，鐵牛甕聲問：“相公們，俺們也去嗎？”
張允科點頭：“去，當然去。你們進了府裡就跟著我們，不用怕，張伯會安排你們歇息的。”
鐵柱摸了摸自己那根大棍：“俺這棍子……能帶進去嗎？”
張允科想了想：“帶著吧。”
六個人收拾停當，出了客棧。京城天色晴好，日頭淡薄地掛著，風雖冷卻不再夾著雪粒子了。
街上行人比前兩日又多了些，好些和關次瞻他們一樣揹著書箱、穿著長衫的讀書人匆匆趕路，臉上都帶著既興奮又緊張的神情。
張允科走在最前頭，步子比平時快了些，關啟元提著他買的果籃——裡頭裝的是一罈子醃棗、一包乾桂圓和幾樣土產，跟在旁邊，時不時整一整衣領。
關次瞻和張修捷走在後面，張修捷一路低聲給關次瞻囑咐：“見了我大伯，第一不能亂看，第二不能亂笑，第三不能亂說話。他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答不上來就說‘學生才疏學淺，請師相指教’，千萬別硬裝。”
“你大伯是不是特別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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