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個字光耀奪目，太陽一照便流轉不休，匾額西角雕著纏枝雲紋，側邊綴著小字落款和玉璽印紋，他雖然站得遠看不清落款是什麼，但猜也猜得到——那是御筆。
大門兩側分列一對漢白玉石獅，雄獅踏繡球，雌獅撫幼獸，體態莊重渾厚，遠不是尋常富戶門口那種精瘦的獅子能比的，階前九級青石板臺階，層層遞進，每一級都被掃得乾乾淨淨，不見一片落葉、一點灰塵。
臺階兩側的空場開闊此刻停滿了各色車馬。有樸素的青布騾車，有雕花的官轎，有掛著各省旗幟的驛車。空場邊緣站滿了人，關次瞻粗略一數，少說有上百號人，分成幾堆站著。
離臺階最近的一堆，是穿官袍的人，文官的仙鶴錦雞補子、武官的獅豹彪熊補子，在日光下花花綠綠地晃眼。
他們按品級高低排著，三品以下的全都站在臺階底下，三品以上的才敢登上第一級臺階，在門房旁邊等著，這些人彼此之間不怎麼說話，偶有熟識的同僚，也只拱拱手，低聲道一句“張大人今日可忙”之類的。
再往外一圈，是穿著青布長衫、揹著書箱的讀書人，這些人的神情就複雜多了，又恭謹又期盼，手中幾乎都捧著卷冊紙張，有的在默誦自己的文章，有的在反覆整理衣冠，有的踮著腳尖往府門裡頭張望，他們三三兩兩站在下馬碑旁，不敢往臺階方向多邁一步，連交頭接耳都壓著嗓子。
最外頭是各地州府派來送文書貢品的差官，扛著貼著紅紙的禮盒，堆在門房側面，堆得跟小山似的，幾個差官蹲在禮盒旁邊吃乾糧，一邊吃一邊羨慕地看著那些可能被召見的人。
關次瞻越看嘴巴張得越大：“修捷……你伯父家，天天都這樣？”
張修捷低聲說：“我聽我爹說，開春會試前後，來拜見的人比平時多十倍。朝裡的、地方的、想走門路的、想遞文章的……每天都這樣。”
“那他能見幾個？”
“大伯定了個規矩：外省舉子的詩文策論，統一由管事收錄，他得空便看，看中了便召見。朝中官員按部堂分批次見，三品以下的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統一在客廳候見。至於送禮的……都讓他悄悄送進宮了……”
關次瞻咋舌道：“你看這格局，要不人家能當首輔呢！”
關啟元提著果籃站在旁邊，神情複雜地看著那座府邸，張允科整了整衣袍，對眾人道：“都跟著我，鐵牛鐵柱，你倆把行李交到門房寄存處就行，跟著我們進去便是。”
鐵牛鐵柱點頭如搗蒜，張允科深吸一口氣，抬步便往臺階上走，可他剛踏上第一級臺階，門房耳屋裡就走出來一個黑衣門房，上前一步，擋在了他面前。
那門房身著青布帽、青布短衫，腰間掛著簿冊和墨筆，神色恭謹卻不容通融，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道：“這位先生，請留步。不知先生何鄉人氏？求見哪位大人？可有名刺、引信？若無引薦，請至側旁茶棚等候，登冊候傳。”
關啟元在後頭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關次瞻和張修捷也緊張起來，盯著張允科的後背。
張允科不急不躁，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玉牌。
那玉牌不大，巴掌長短，白玉質，鏤空雕著一隻展翅的仙鶴，牌面上刻著一個“張”字，字跡古樸，他把玉牌遞到門房面前，語氣平平：“你拿這個進去，給管家張伯看一眼，他就知道了。”
門房接過玉牌，只一看那雕工和玉質，臉色便變了三分。他連聲說“先生稍候”，轉身快步進了門內。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藏青錦緞首裰的老者小跑著出來了。那老者約莫六十歲上下，身形精瘦，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又急又喜的神色，一眼就看見了臺階下面的張允科。
“二爺！”老者幾步搶下臺階，聲音裡帶著明晃晃的埋怨，“您可算來了！老爺從臘月初就開始唸叨了，說您怎麼還沒到，再不來他就要派快馬去找了！”
他正是管家張伯，張伯說著一轉身，對著方才攔路的那個門房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跟拍西瓜似的：“瞎了你的狗眼！連二爺都敢攔！這是老爺的親弟弟！你當是什麼人？”
門房嚇得連聲告罪，彎腰賠禮，張允科笑著擺手：“不怪他，他也是照著規矩辦事。”
張伯又瞪了那門房一眼，轉頭對張允科換了一副笑臉：“二爺快進，老爺一早就吩咐了，說您到了首接領進去，不用通傳。”
張伯的目光落在張允科身後的關啟元身上，微微一愣，隨即認出來了，笑著拱手：“關爺！多年不見了，您這氣色倒比上回見時還好了幾分！”
關啟元提了提手裡的果籃，嘿嘿一笑：“張伯，多年不見，您老身子骨還硬朗，我帶了點醃棗，還有幹桂圓，給您和張大哥嚐嚐鮮。”
張伯笑著接過果籃，遞給旁邊的門房：“好生收著，放到廚房去。”又看了一眼關次瞻和張修捷，眼睛一亮，“這是兩位小公子吧？都長這麼大了！上回見，修捷小公子才這麼高——”他比了個齊腰的手勢，“如今都是進京趕考的大才子了。”
張修捷趕緊躬身行禮：“張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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