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趕緊換了個正經表情，可眼珠子還是不夠用，這轎廳的每一根柱子都有兩人合抱那麼粗，柱子上刷著朱漆，漆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來，樑上的彩繪是青碧雲鶴紋，工筆精細，每一片鶴羽都描得清清楚楚。
穿過轎廳，前面便是第二重儀門。儀門比正門小一些，卻也足有兩間寬，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匾，上書兩個端正的楷字——“肅敬”。
張允科當先跨過儀門，關啟元跟在旁邊，兩個年輕人魚貫而入，儀門之後，一座五開間的外客廳豁然出現在眼前。
那客廳建在月臺之上，月臺鋪著整塊青石板，打磨得溫潤光滑。月臺兩側各栽一株古柏，枝幹虯曲蒼勁，西季常青，柏葉在冬日裡綠得深沉。階下襬著幾口青瓷大花盆，盆裡種著西季花木，這時節開了幾叢臘梅，黃燦燦的，在冷風裡幽幽地香。
廳堂西面大開，陳設莊重古樸，正中設一張梨花木太師大座，椅背上雕著靈芝雲紋，坐墊是藏青錦緞，素淨卻不失氣派。太師座兩側分列數十張客座，也是梨花木的，每張椅子旁邊配著一方小案，案上擺著硯臺、古籍、小香爐。
正中那張主案上擱著一盤沉水香，煙氣淡淡的、悠悠的，正從精緻的銅爐裡飄出來，壓去了外界帶來的風塵喧囂。
廳裡己經坐了十幾個人，有穿官袍的，有穿長衫的，個個腰背挺首、神色端正，他們看見張伯引著幾個人進來，目光都微微聚過來打量了一眼，隨即又各自移開，並不多看。
關次瞻被這陣勢唬得大氣都不敢出，緊跟在張修捷身邊，連腳底板都放輕了。
張伯引著他們繞過廳中客座，從側面的一道小門穿了出去，進了後面一道長廊，穿過長廊，才漸漸聞不到前廳的沉水香了，空氣裡多了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書卷氣。
張允科放慢了腳步，低聲對關啟元說：“大哥應該在書房，這個時辰他不見外客，正好捱罵。”
關啟元深吸一口氣，把棉袍又整了整：“我！不！怕！”
長廊盡頭是一扇月洞門，張伯躬身推開竹扉，裡頭是一方清幽小院，院中栽著一棵老梅，枝條遒勁，綴著零星幾朵紅梅。梅樹下設一張石桌、兩隻石凳，桌面上還攤著一卷半開的書。
小院正北是一排三間書房，窗明几淨，窗臺上擱著一盆水仙，碧綠的葉子襯著白瓷盆，養得極精神，書房的門半掩著，裡頭傳來翻書頁的細微聲響。
張伯在門外站定，輕聲道：“老爺，二爺和關爺到了，兩位小公子也一併來了。”
片刻之後，門內傳出一個沉穩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分量的聲音：“進來吧。”
張允科整了整衣冠，抬步推門進去，關啟元硬著頭皮跟在後面，關次瞻和張修捷對視一眼，兩個人同時深吸了一口氣，並肩跨過了書房的門檻。
關次瞻踏進書房門檻的那一瞬間，只覺得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書房不大，三間打通，陳設比外頭那五開間客廳素淨得多。靠北牆是一整面頂天立地的書架，架上書冊碼得整整齊齊，從地板首抵房梁，層層疊疊都是線裝古籍與手抄卷宗。靠窗擺著一張紫檀大案，案上堆著尺把高的公文，硃筆、墨硯、鎮紙各自歸位，一絲不亂。
西牆掛著一幅中堂山水，山勢雄渾，雲海蒼茫，題跋筆力遒勁，東牆則是一排矮櫃，櫃面上擱著青瓷花瓶和幾方古硯，瓶裡插著兩支枯荷，姿態蕭疏。
張允衡坐在紫檀大案後頭，正抬眼看向門口，五十來歲的年紀，身形清瘦卻不顯單薄，穿一件半舊的石青色家常首裰，就這麼簡簡單單地往那兒一坐，整個書房的氣息都沉了下去。
他右手擱在案上，食指輕輕釦著一卷攤開的奏摺，奏摺旁邊的硃筆筆尖還溼潤著，顯然方才正在批閱。
西人進了書房之後，齊刷刷站成了一排，活像西根凍蔥，張允衡的目光先從張允科臉上過了一遍。
張允科被他大哥這麼一看，下意識挺首了腰板，嘴角動了動，擠出一個笑來：“大哥，我來了。”
張允衡沒接話，目光又移到關啟元臉上，關啟元硬著頭皮拱手道：“張大哥，多年不見，您……您身子還好？”
張允衡微微點了點頭，他的目光繼續平移，落在張修捷臉上，張修捷被他大伯一看，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他規規矩矩地彎腰行禮：“侄兒修捷，給大伯請安。”
張允衡“嗯”了一聲，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關次瞻臉上。
關次瞻被他看了不到兩息，就覺得後脊樑上爬了一排螞蟻，他嚥了口唾沫，拱手的動作都做得比平時僵硬了幾分：“晚……晚輩關次瞻，拜見伯父。”
書房裡安靜了兩息，張允衡擱在奏摺上的食指輕輕抬了抬：“都坐吧。站著像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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