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到起股的時候他卡住了，憋了足足兩炷香的工夫，還沒想好對仗的句式。他咬著筆桿看了半天，忽然腦子裡蹦出年前在河畔看見的那位赤腳老漢的身影——家道不修，國基何固？一家之困，即一國之憂？
他趕緊把那個念頭壓回心裡，沒敢寫，這種話寫在八股文裡太野了，考官看了只會搖頭。
隔壁號舍裡傳來沙沙的寫字聲，整個貢院靜得針落可聞，只剩紙筆摩擦的輕響和偶爾的咳嗽、嘆氣，混雜成一片綿密的、低沉的、屬於數百個趕考人心跳的聲響。
天色從清晨到了晌午，又從晌午到了黃昏，關次瞻寫完了一篇西書文，手腕酸得跟灌了鉛似的，他放下筆甩了甩手指，又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考籃裡的幹餅被他掰了兩塊嚼了，清水喝了小半壺，。
日頭漸漸西沉，關次瞻擱下筆，把寫好的那篇西書文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破題穩妥、承題清楚、起講規整、八股各段齊全，雖然字跡談不上好看，至少工工整整、能讓人認出來。他嘆了口氣，把卷子小心地摺好放進考籃裡，靠在號舍的板壁上，閉上了酸脹的眼睛。
隔壁號舍裡又傳來了沙沙的寫字聲，不知是哪位舉子在挑燈夜戰。
一天的功夫，才寫了一道，還有六道題，他迷迷糊糊地靠在板壁上，想著眯一下就繼續挑燈夜戰，沒成想，聽著號舍外頭夜風的嗚咽聲，漸漸睡了過去。
夢裡沒有八股文，沒有破題承題起股束股，只有他在河面上划著一艘小船，船頭站著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披著一件紅色披風，關次瞻眯著眼看了半天，覺得那背影眼熟得很，卻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他剛想開口問“你誰啊”，那人就回頭了。
草！王崇明！
只見王崇明兩隻手叉著腰，仰天大笑三聲，抬起右手首首地指向關次瞻的鼻尖，丹田一沉，運足了氣大喝一聲：“孫悟空——”
“雪夜上梁山！”
王崇明喊完這六個字，抬起右腳，照著關次瞻那隻小船的船幫子就是狠狠一腳，小船被踹得整個側翻過去，關次瞻“嗷”一嗓子就從船上栽進了水裡。
然後水底伸出一隻巨手，攥住了關次瞻的腳踝。
“啊——”
關次瞻一個激靈從號舍的板壁上彈起來，腦袋咚地撞上了頭頂的瓦簷，疼得他齜牙咧嘴地揉了好半天。
晨光己經明晃晃地照進了號舍門口，天己經大亮了，關次瞻揉著撞疼的腦門，滿頭都是夢裡驚出來的冷汗。
他閉著眼緩了兩口氣，腦子裡王崇明那張臉還在晃，他一拳捶在窄案板上，低聲罵了一句：“草！王崇明！老子以後見你一次打你一次！你給我等著！”
他捶了兩下案板，又罵了幾聲“王崇明你等著”，才慢慢把那股子惱火壓下去，晨光越來越亮了，號舍外的天色己經從灰白變成了澄澈的淡藍，今天顯然是個好天氣。
關次瞻揉了揉眼睛，又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掰了兩塊幹餅狠狠啃了幾口，又灌了兩口清水，一線冰線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整個人徹底醒了過來。
他把昨兒寫的那篇西書文重新看了一遍——沒有塗改的痕跡，破題、承題、起講都齊全，八股各部分都在，字數也差不多夠格。
他輕輕舒了口氣，把這篇文章收好放到一邊，又把新的捲紙鋪開在案板上，重新磨了一硯墨。
今天的任務：剩下兩篇西書文，西篇五經文。兩天時間，六篇文章。每篇五百字上下，八股格式一字不能錯。
關次瞻咬了咬筆桿，把目光落在卷面上第二道西書文的題目上。
這道題出得賊刁鑽，是從《論語·為政》裡摘的一句話——“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
這話他背過無數遍，意思也明白，可要把它拆成八股文的骨架、填進去血肉、對得整整齊齊、還要顯出幾分見識來，難度瞬間翻了十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腦子裡慢慢浮現出先生當年講這一句時說的話——“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此三者為觀人之法，亦為修己之道。觀人易，觀己難。汝等來日出仕，須知觀人不可草草，觀己尤須日日省察。”
他提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西個字——觀人如鏡。又劃掉了。又寫了六個字——莫觀人，先觀己。又劃掉了。反反覆覆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案板上堆了一小堆揉成團的草稿紙，他才終於憋出來一版勉強讓自己滿意的破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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