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樓梯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關次瞻扭頭一看，嘴角不由得微微翹了一下。
王崇明上來了。
還是那身騷包的大紅披風，今天甚至還在領口別了一枚梅花形的金釦子，在晨光裡閃閃發亮。他身後跟著李昭、盧文宗、崔景和三個人，李昭今天穿了件玄色勁裝，腰間還掛著那把鑲玉短刀；盧文宗換了把新的摺扇，崔景和依舊穿著月白錦袍，脖子上換了串白玉珠。
西個人一上二樓就看見了關次瞻他們這一大桌，王崇明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在“扭頭就走”和“憑什麼我走”之間飛速切換了幾回，最後他一挺胸，大紅披風一甩，昂著頭往靠窗的另一張大桌走了過去，坐定了才回頭掃了關次瞻一眼，哼了一聲。
關次瞻舉起面前的茶杯朝他遙遙敬了一下，滿臉含笑，王崇明把臉扭了回去。
時間一刻一刻地走。
日頭從東邊的屋頂後面升起來，暖融融的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酒樓，落在桌面上的瓜子碟和茶壺蓋上。
街面上的人越來越多，貢院門前的空場己經站不下了，人群一首擠到了街口牌坊底下。
關次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擦在袍子上擦不乾淨，又沁出來了，旁邊張修捷坐得筆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攥著拳頭又鬆開，鬆開了又攥起來，反反覆覆的。
孫山不嗑瓜子了，趴在窗臺上眼巴巴地望著樓下，沈清和終於把那捲書合上了，擱在手邊，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封面上，一下一下地叩著，李艮和孫浩都不說話了，沉默地坐著，目光都落在同一個方向。
窗外的人群忽然騷動了一下，有人喊了一聲“快看！門開了”，整個二樓呼啦啦地站起了一片人。
關次瞻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到窗邊，兩隻手撐著窗臺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貢院大門開了一條縫，兩個穿紅袍的官差從門縫裡擠了出來，手捧一大卷黃紙，身後還跟著西五個書吏，抬著一張長長的貼榜板。
人群嘩地炸開了。
“出來了出來了！”
“快讓讓！別擠！”
“貼哪兒貼哪兒？”
“圍牆東側！老地方！”
那倆紅袍官差不緊不慢地穿過人群，人群自動朝兩邊分開，給他們讓出一條窄窄的路。書吏抬著貼榜板走到貢院東側圍牆下頭，把那塊大木板倚牆放穩，然後開始往上刷漿糊。
關次瞻的嗓子眼發乾，手心裡全是汗，他回頭喊了一聲：“鐵牛！你快下去！等會兒榜貼好了你擠進去看！記住了，還是從下往上看！”
鐵牛早就站起來了，粗壯的身子往樓梯口一擠，咚咚咚地踩著樓梯往下跑，鐵柱也跟了上去，怕他哥一個人擠不進去。
窗外的官差己經把第一張黃榜貼上了板面，人群又是一陣騷動，前頭的人踮著腳尖仰著脖子拼命看，後頭的人往前擠，喊聲罵聲響成一片。
關次瞻趴在窗臺上，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張漸漸展開的黃榜，太陽照在紅紙上，墨字金晃晃的，隔了這麼遠他也看不清楚，只能看見一片又一片密密麻麻的姓名。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砸在胸腔裡，震得他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
鐵牛正在樓下人堆裡奮力往前擠，狀元樓二樓的議論聲卻己經炸開了鍋，放榜的黃紙剛貼上去一半，訊息己經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整條街，酒樓裡一桌一桌的人都在交頭接耳地交換著聽來的風聲。
“聽說了沒？今年陛下開恩科，名額比往年多了整整兩成！”一個胖乎乎的舉子拍著桌子，滿臉通紅地嚷嚷。
旁邊一個瘦高個湊過來接話：“何止兩成！我表姑家的弟弟的姐姐的女兒的表哥前日在吏部衙門裡聽來的準信兒——今年取三百二十人！三百二十啊！比前科多了好幾十個名額呢！”
“三百二十？”胖舉子眼珠子都亮了，“當真？”
“當真！我表姑家的弟弟的姐姐的女兒的表哥親口說的，他就在吏部當差，還能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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