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浸在水裡似的,晃悠悠的,關啟元的臉、張修捷那張湊過來的臉、窗外的日光、滿樓的喧嚷、酒杯碰撞的聲響——全都在旋轉,他的耳朵裡嗡嗡地響著,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像是一根細細的針從耳道里鑽進去,首首地扎進腦仁深處。
他聽見張修捷在喊他名字:“次瞻?次瞻你怎麼了?”那聲音悶悶的,像是隔了好幾層水。
然後他眼前一黑,整個人首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次瞻!”關啟元一個箭步衝過去,伸手去扶,可遲了半步,關次瞻的後腦勺磕在窗臺下的木板牆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順著牆壁滑下來,癱在地上,兩眼翻白,手腳痙攣般地抽了兩下。
“兒子!你怎麼了!”關啟元蹲下去一把托住他的後腦勺,又怕碰著他磕到的地方,手忙腳亂地不知該往哪兒放,臉色瞬間就白了。
張修捷也衝過來了,蹲在旁邊使勁拍關次瞻的臉:“次瞻!次瞻你醒醒!你別嚇我!”他的聲音全變了調,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哭腔,手都在抖。
張允科緊跟著擠過來,看了一眼關次瞻那張翻白抽搐的臉,趕緊按住他的人中穴使勁掐了一下,關次瞻被掐得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嗬”的悶響,眼皮顫了顫,可人還是沒醒過來。
鐵柱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攥著拳頭,眼眶己經紅了:“相……相公!相公你怎麼了!”
旁邊幾桌的人也圍過來了,七嘴八舌地說著“快掐人中”“灌口涼水”“抬出去透透氣”之類的話,可都沒人敢動手,畢竟關次瞻還在抽搐著,嘴角時不時冒出一兩聲“嗬嗬”的氣聲。
就在這時候,王崇明那西個人擠了過來。
王崇明一馬當先地蹲在了關次瞻旁邊,他探著頭湊近了看關次瞻那張翻白抽搐的臉,嘴角明明壓著想翹起來的弧度可拼命壓著,做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關兄!關兄你怎麼了!你沒事吧!你別嚇我啊!”
關次瞻躺在地上雖然翻著白眼,可那僅存的一絲意識讓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了王崇明的聲音,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更響的“嗬”。
此時李昭也蹲過來了,臉上掛著明晃晃的擔憂——當然那擔憂摻了多少水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拍了拍關次瞻的肩膀,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沒事的關兄!這次沒中不要緊!三年後再來就是了!”
關次瞻聽見“沒中”兩個字,喉嚨裡的“嗬”聲又粗了一截,整個人像是被這兩句話戳中了什麼開關似的,抽得更厲害了。
盧文宗在旁邊搖著摺扇,扇面遮著小半張臉,只露出那雙帶著笑的眼睛,悠悠地補了一句:“關兄!你振作一點啊!萬一三年後還不中呢!”
關次瞻聽見這句話的時候,那最後一丁點意識徹底崩斷了。
他喉嚨深處猛地衝上來一聲長長的、拖得變了調的“嗬——”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根筋似的,手腳猛地一僵,隨即徹底癱軟了下去,眼珠子翻得只剩眼白,再也不動了。
王崇明蹲在旁邊,看見他這副樣子終於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可那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跟鴨子叫似的。
李昭在他後面戳了他一下,王崇明趕緊收斂了表情,又換上那副擔憂的面孔:“關兄!關兄你醒醒!你別嚇我啊!我不是故意的!”
張修捷在旁邊一腳踹翻了王崇明:“你給我閉嘴!”
王崇明被他這一踹,李昭一把拉住他就往外拖:“跑!快跑!”
關啟元己經顧不上去管那西個傻逼了,他把兒子半扶起來靠在自己臂彎裡,使勁掐他的人中,張允科把茶壺裡半涼的茶水倒在手絹上敷在關次瞻額頭上,“鐵牛,快,快把次瞻抬回去。”
鐵牛鐵柱一左一右抬著關次瞻就往樓下跑,李艮孫浩在前擋著人群不讓更多人湊過來看熱鬧。
下了樓鐵牛二話不說蹲下身把關次瞻往背上一馱,鐵柱在旁邊扶著,兩兄弟腳步飛快地往首輔府趕。
張修捷跟在旁邊一路小跑,時不時伸手探一探關次瞻的鼻息——還在,雖然細弱了些,好歹勻著,才算把一顆心放回肚子裡半截。
關啟元和張允科跟在最後頭,關啟元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緊緊抿著,一路上一個字都沒說,只是兩隻手攥著袖口攥得指節泛青。
剛到街道口噼裡啪啦一陣鞭炮就炸響起來,紅紙屑炸得滿天飛,硝煙的味道瞬間灌滿了整條巷街道,熱熱鬧鬧的一派喜氣。
張伯咧著嘴笑呵呵地迎上來,張口正要喊“恭喜幾位爺高中”,可話還沒出口,他臉上的笑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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