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得針落可聞。
老郎中閉著眼，三根手指搭在關次瞻手腕上，一會兒輕一會兒重地按了按，又翻開關次瞻的眼皮看了看眼珠子，拿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關次瞻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不動了。
老郎中又號了另一隻手的脈，前後診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才緩緩鬆了手。
他站起來衝關啟元拱了拱手：“關老爺放心，令郎並無大礙。”
關啟元猛地鬆了口氣，整個人像是被卸了半副擔子：“大夫，他方才在酒樓裡抽搐翻白，把我們都嚇壞了……”
“那是急火攻心、氣血逆行所致，”老郎中一邊開方子一邊解釋，“令郎這脈象細而數，寸脈尤其浮急，是肝氣鬱結上衝於腦。加上他近來思慮過重，心肺氣血本就不足，驟然受了大喜大悲的衝擊，一時間氣血逆亂，便昏了過去。抽搐翻白是逆氣竄了經絡，看著嚇人，實則只要把逆氣順回來就無妨了。”
他寫完方子遞給張伯：“這副安神定氣的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早晚各服一劑。連服五天，靜養為主，少思慮、少奔波、多臥床休息。等他醒了先喂一碗溫熱的蜂蜜水，緩一緩再進流食。”
關啟元連聲道謝，張伯己經拿著方子去抓藥煎了。
老郎中又叮囑了幾句“切記不可再受刺激”“讓他好好睡一覺，醒了就無礙了”，便背起藥箱告辭了。
床上的關次瞻呼吸漸漸勻長了些，青白的臉色裡總算透出一絲血色來，關啟元替他把被角又掖了掖，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沒動。
張修捷終於鬆開了攥著床欄的手，吐出一口長氣：“可算沒事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晚飯的時候，花廳裡擺了一桌菜。張允衡和李夫人都來了，桌上七碟八碗地擺著，可桌上的人都沒什麼胃口。
關啟元拿著筷子扒了兩口飯就放下了，張允科端著碗半天沒動，張修捷更是坐在那兒盯著桌面發呆。
張允衡放下手中的酒盞，目光在自己弟弟臉上停了一瞬：“允科，你有話說？”
張允科放下碗，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大哥，會試的考官裡……不是有一個你的弟子嗎？”
張允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接話。
張允科繼續說道：“我聽說今年會試取三百二十人，次瞻的文章我知道，雖然算不上拔尖，可至少中規中矩、沒有大錯，不至於排在落榜的位置。那個弟子……怎麼沒能讓他最後一個名次呢？”
張允衡把茶盞慢慢擱在桌上，手指在盞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嘆了口氣：“哎，本來是可以給他安排個最後一名。”
關啟元猛地抬起頭來：“大哥？”
張允衡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無奈：“老夫把次瞻那三場的卷子都看過了。第一場八股文雖然中規中矩，但破題不夠精當，分數平平。”
“第二場那篇‘論’倒是寫得極好，有見地、有實情，幾位副考官都給了上等的評語。第三場策問他寫北地饑饉那一道，更是筆力紮實、情真意切，幾位考官看了都點頭，說這孩子是見過世間的苦的。”
“綜合三場的分，按常理排，他正好卡在第三百二十名。老夫也跟考官打了招呼，讓他把次瞻放在最後一位，穩穩當當錄取。”
“那後來呢？”關啟元的嗓子發緊，“怎麼就沒中？”
張允衡又嘆了口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上是欣賞還是無奈的複雜神色：“後來……有個傢伙在考卷後面加了一段話。”
“誰？”關啟元追問，“加了什麼話？”
張允衡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念了出來：“學生草莽寒儒，幸逢盛世。陛下德合乾坤，仁覆西海，廣開賓興之路，大開登俊之門。蒐羅巖穴遺才，體恤久困場屋之士。實乃萬邦聖明之治。”
他念完之後，花廳裡安靜了兩息。
關啟元、張允科、張修捷三個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後慢慢變成了一種哭笑不得的、又氣又服的複雜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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