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被他這話說得哭笑不得：“道長，這不是難為人嗎？那我這十幾年來兢兢業業的寒窗苦讀不白讀了嗎？一條仕途正道堵在前頭，另一條路又縹緲無蹤，叫學生如何心安？”
張道長聞言緩緩搖頭，伸手輕叩桌沿，語氣從容淡然：“書不會白讀，學問亦不會白費，只是莫要將眼界困在春闈一榜、科舉一條路上，你不妨潛心鑽研經世實學，不必只埋頭揣摩時文八股；閒暇多出去走走，遍歷山河，體察民間百態，廣結西方良友。天地廣闊，出路從來不止金榜一條。你骨相自帶官貴，機緣到時，胸中積攢的學識、眼裡見過的世情，自會助你扶搖而上。”
關次瞻默然片刻，心中紛亂稍稍平復，仍帶著幾分忐忑拱手：“學生記下道長教誨，只是……終究難放下心中執念。”
張道長捻鬚一笑：“執念可緩不可強，順其自然，靜待天時即可，三年後你也可以再來考一次，當然結果都一樣。”
張道長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張疊好的黃紙遞給關次瞻：“這道平安符你貼身帶著，三年內別摘下來，守好自己的本分，莫要強求不該強求的東西。”
他說完站起身來，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關次瞻微微頷首：“言盡於此，告辭。”
“道長留步！”關次瞻急著想從床上下來，可身子虛腿還軟著，剛撐起半個身子就被張道長抬手止住了。
“躺著吧。”張道長走到門口拉開門跨出門去，隨手把門帶上了。
院子裡，關啟元、張允科、張修捷、李艮、沈清和他們正站在竹叢旁邊等著，見張道長出來紛紛圍了上去。關啟元最著急：“道長，我兒子怎麼樣？是不是衝撞了什麼？還是有什麼邪祟——”
張道長擺了擺手，神色從容：“並無大礙，他身子骨底子好，就是氣性太大，急火攻心才昏厥抽搐的，養養就好了，老夫給他留了一道安神符，貼身戴著，三五日便無事了。”
關啟元鬆了一口氣，連聲道謝，張允科也從懷裡摸出一個早就備好的紅封，雙手遞過去：“道長辛苦，一點香火錢不成敬意。”
張道長接過來揣進袖子裡，又回頭望了一眼正房的門，低聲說了一句：“那孩子福澤深厚，只是路要他自己一步一步走，你們當長輩的，別替他著急，急也沒用。”
說完他朝眾人一拱手，也不多留，揹著那小小的布包便出了西跨院的院門，鐵牛趕緊跟上去送他出府。
關啟元看著道長出了院門，又回頭看了看正房合著的門，這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來，張允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長都說沒事了，你放心吧。”
關啟元點了點頭，推門進了屋，關次瞻還靠在床頭坐著，手裡攥著一道黃紙折的平安符，正低頭出神地翻來覆去地看，聽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臉上那股子恍惚勁兒還沒散乾淨。
“爹，”關次瞻的聲音輕飄飄的，“道長走了？”
“走了。他說你沒事，養養就好了。”關啟元在床邊坐下，看著兒子手裡那道平安符，“他給你的？貼身戴上吧，圖個安心。”
關次瞻“嗯”了一聲，把那道平安符疊好，塞進了寢衣貼身的衣兜裡，他靠在枕頭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叢在春風裡輕輕搖晃的竹葉上，出了好一會兒神。
……
鐵牛跟著關啟元前前後後地忙，替他收拾書冊、整理衣裳、打點殿試要用的東西——關啟元雖然名次不靠前，可也是正兒八經的貢士，殿試過了就是進士出身。
張允科和張修捷也在緊鑼密鼓地準備，畢竟殿試跟會試不同，不考八股不考算學，只考一道策問，由天子親自出題、親自閱卷，名次排定之後便是“天子門生”。
整個首輔府上下都圍著殿試轉，張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安排廚下備好飯食，李夫人親自盯著給幾人各做了一身嶄新的石青色袍子，府裡來往遞名刺的客人比前些日子少了許多，誰都知道殿試在即，不敢來叨擾，連張允衡都特意叮囑前廳的門房：“這幾日凡不是十萬火急的大事，一概擋在外頭，等殿試完了再說。”
可西跨院裡最清閒的那個人，反而最忙。
關次瞻讓他爹和張允科他們安心準備殿試，說自己有鐵牛鐵柱陪著就行，不用操心他。
每天早上張修捷出門去前院跟關啟元張允科一道讀書時，就看見關次瞻己經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邊了。
石桌上攤著一摞書，有《周易》原文，有歷代大儒的註疏，有幾本翻得捲了邊的前人《易》學筆記，還有一疊裁好的白紙，一方磨好了的墨，一支筆。
他頭髮隨便束在腦後，面前的石桌上攤著書，一隻手按著書頁，另一隻手握著筆，正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關次瞻從第一卦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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