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啟元搖了搖頭，把兒子那隻重新暖和起來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我就在這兒坐著，不走。”
張允衡揹著手：“去歇會吧，三年後，他還是一條好漢。”
說完便轉身走了，屋裡的燭火跳了兩跳，關啟元伸手把燈芯撥短了些，鐵柱躡手躡腳地退出去，順帶把門帶上了。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關啟元就帶著鐵牛出了門。
他昨夜在床邊坐了大半夜，天快亮時才趴在床沿上眯了一會兒，醒來時腰痠背痛，可顧不上這些，胡亂洗了把臉就拉上鐵牛往外走。
兩人穿過京城清晨薄霧瀰漫的長街，一路往西走了大半個時辰，在一座灰瓦白牆的道觀門前停下。
道觀不大，隱在一片老槐樹後面，門口懸著一塊舊匾，上書“白雲觀”三個字，筆畫古樸圓融，關啟元上前叩了叩門，一個小道童開了門，問明來意後引著他們進去。
張道長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道人，穿一件半舊的青灰色道袍，坐在觀內一間清靜的小殿裡喝著粗茶，手邊擱著一卷翻舊了的《道德經》。
關啟元把事情原委說了，張道長捻著鬍鬚聽完，也沒多問，只收拾了一個布包，起身跟著他們出了門。
與此同時，西跨院正房裡頭己經熱鬧起來了。
李艮、孫浩、孫山、沈清和西個人一大早就來了x孫山進了屋就往床邊一坐，兩條小短腿在床邊晃悠著，那雙吊三角眼裡滿是擔憂，嘴裡卻還調侃著：“次瞻，你這氣性也太大了。沒中就沒中，你至於抽過去嗎？我跟你說，我當年考鄉試落榜，也就哭了一宿加一白天，第三頓餃子下肚就好了。”
關次瞻在鐵柱的攙扶下勉強靠床頭坐了起來，他臉色雖然還白著，但精神比昨夜好多了，聞言翻了個白眼：“你那是鄉試落榜，我這是會試落榜，能一樣嗎？”
“那倒也是，”孫山摸著下巴，“會試落榜確實比我那鄉試落榜虧得大，行了行了，我不說了，你別又抽過去。”
李艮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擱在床頭上：“次瞻兄，這是我在正定府老家常備的安神丸，自己用酸棗仁、遠志、茯苓磨的，你試試看。”
沈清和站在床尾，一身月白長衫乾乾淨淨的，手裡提著一小罐東西。他遞過來時輕聲道：“我自己熬的冰糖雪梨膏，潤肺安神的，你兌溫水喝，一天一勺。”
關次瞻接過那小罐子，低頭看了看罐口封得嚴嚴實實的紅布，鼻子忽然有點酸，他使勁眨了眨眼：“你們幾個……都忙著殿試的功課吧，還跑來看我。”
沈清和笑了笑：“殿試還有日子呢，先看你是正經。”
孫浩在旁邊給眾人各倒了一杯熱茶，端到關次瞻床邊遞給他：“你別心急，先養好了身子再說旁的，會試三年一次，三年後你才二十六，正是好時候。”
關次瞻接了茶慢慢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進肚子裡，那股暖意順著腸胃散開來，讓他整個人舒坦了些。
院門這時候響了一下，張修捷跑出去一看，關啟元帶著一個老道人和鐵牛回來了，老道人約莫六十來歲，身形清瘦，頭髮花白束在腦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青道袍，面容清癯，目光卻清明溫潤。
他一進院子目光便落在正房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像是隔著門板和牆壁看見了什麼似的。
關啟元引著張道長進了正房，鐵牛在門口候著，屋裡的人見來了個老道長，都起身讓開，張道長進了門也不多客套，徑首走到床邊，在圓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關次瞻臉上，仔仔細細地看了好一會兒。
那目光跟尋常人看人不一樣，不急不緩的，像是一盆清水慢慢地從一個容器倒進另一個容器，一點點地把關次瞻那張臉從頭到腳過了一遍。
看完了，張道長回頭衝關啟元擺了擺手：“幾位，勞駕先出去一下，老道要跟這位小友單獨說幾句話。”
關啟元猶豫了一瞬，看了看張道長那張不容置疑的臉，又看了看床上的兒子，點了點頭領著眾人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張道長在圓凳上坐穩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上上下下又把關次瞻打量了一遍，然後他那張清癯的臉上忽然浮起一層意味深長的笑來。
“小友，”張道長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鹹不淡的，“你這面相很奇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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