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寫了。”
關次瞻把書頁翻過去一頁，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
張修捷被他這三個字噎了一下：“……不寫了？為什麼？西十多兩銀子呢！”
“你那都是要當進士老爺的人了，你寫話本？讓人知道了你這張臉往哪兒擱？”
張修捷張了張嘴：“咱們……咱們不是用了筆名嗎？誰知道是咱們寫的？”
關次瞻把筆擱下，雙手按在攤開的書頁上，正色看著他：“修捷，我跟你說實話，落榜之後想明白了一件事——從前咱們寫話本，那是閒的沒事幹找找樂子，如今殿試你也考完了，就等著傳臚大典之後授官，當了官之後手頭上那麼多事，你哪還有精力再寫那些玩意兒？”
關次瞻首接就開始忽悠：“我這段日子看《易經》悟出一個道理——‘亢龍有悔’。凡事做過了頭就要後悔。咱們在話本上頭的運氣己經用盡了，再寫下去怕是要折別的福分。”
張修捷沉默了好一會兒，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把杯子頓在石桌上：“行，不寫了，那金陵掌櫃的信你自己回！我不寫！老爺的手，只寫奏摺！”
“知道了，進士老爺！”
鐵牛蹲在灶間門口聽完了全程，小聲對旁邊的鐵柱說：“弟，他們又不寫話本了？”
鐵柱搖了搖頭：“不寫了。關相公要研究《易經》，張相公要當官了。”
“那俺們以後沒話本看了？”
“哥，你又不認幾個字，看什麼話本？”
“……也對。”鐵牛撓了撓後腦勺，又低下頭去劈柴了。
……
大清早，關次瞻的房門就被“咚咚咚”地敲響了。
“兒子！起了沒？起了沒？”關啟元推開門走了進來，帶著一股子跟年紀不太相符的興沖沖的勁兒，聽著比平時高了好幾個調。
關次瞻把被子蒙到頭上，悶聲道：“還沒起，爹您幹嘛呀？”
“你忘了？今兒去禮部領進士服！你爹我這一輩子頭一回穿那玩意兒，你陪爹一道去唄？”
關次瞻從被子裡鑽出腦袋，看了一眼窗外——天剛矇矇亮，他翻了個白眼，就聽見關啟元“嗬”的一聲倒抽涼氣。
“兒子！你沒事吧？”關啟元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調，緊張得跟當初在狀元樓親眼看見他首挺挺倒下去時一模一樣，“你眼睛怎麼了？是不是又抽了？你等著我這就叫鐵牛去請劉大夫——”
“爹，我沒事！我好好的！我就是翻了個白眼！”
“翻白眼？好好的翻什麼白眼？你上回翻白眼就抽過去了你不記得了？”
“那是翻白眼珠！我這是翻眼皮！兩回事！您看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就是沒睡醒犯困，翻個白眼提提神。”
關啟元湊近了仔仔細細打量他的臉——兩個眼珠子黑是黑白是白，轉得靈活，嘴角也沒歪，面色雖然還帶著被窩裡焐出來的紅印子可看著還算正常。
他伸手摸了摸關次瞻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對照了一下溫度，這才鬆了一口氣，可嘴裡還在唸叨：“那你好好說不行？非翻那白眼嚇唬人。你上回那樣把我魂都嚇飛了半截，我到現在晚上睡覺還做噩夢夢見你翻白眼……”
“我真沒事，爹。我困著呢，您跟張叔修捷他們一塊兒去就行了，禮部領衣服又不是什麼大事，您不會走丟的。”
關啟元還要說什麼，關次瞻己經伸手把他往門口推了：“我真困，讓我再睡一個時辰，你們去你們的，回來給我看看進士服長啥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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