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允衡心裡微微一動，按照常例，皇帝聽完前三甲即可，若無特別指示，餘下的卷子便由司禮監接走存案，不必再讀。
讀卷官躬身退下，司禮監的太監捧著一摞卷子輕步上前，放在御案上整整齊齊地碼好，然後滿殿的官員在內監的示意下依次退出，腳步聲在文華殿光潔的金磚地面上輕輕響過，殿門緩緩合攏，只留皇帝一個人坐在御案後面。
御案上的卷子堆了厚厚一摞，皇帝隨手翻了翻，翻了幾份又放下了，又翻了幾份，略略看了看便擱在一旁，他翻到第五份的時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份卷子的字跡端正秀逸，行文流暢，策問答得條理分明、見識不俗，皇帝一頁一頁地看下去，看到最末尾的時候，目光在最後一段話上停留了許久。
“西海文風蔚起，生民休養生息。此非人力易得之盛世，仰賴陛下偃武修文、虛懷納諫。臣一介書生，幸得親瞻天顏，臣願竭盡微才，上報君恩，下安黎庶。”
皇帝把這最後一段話又默讀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閱卷無數，誇他聖明的話看了不知多少，可那些話大多首白而空洞，什麼“陛下聖明”“德被西方”“萬世之師”，辭藻堆砌得華麗卻讓人讀完就忘了。
可這段話不同——前頭說的是“西海文風”“生民休養”，把天下太平的功勞歸結於皇帝的“偃武修文、虛懷納諫”，然後才說到自己“幸得親瞻天顏”，後面接的“上報君恩、下安黎庶”又是實實在在的抱負，不是空泛的套話。整段話既有對君王的敬意，又有對民生的關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諂，少一分則疏。
皇帝把那份卷子翻到封面，看了看姓名籍貫：“山東行省，青州府，南皮縣，張修捷。”
他放下卷子，提起御案上的硃筆，蘸飽了硃砂墨，筆尖在硯臺邊沿輕輕颳了刮，然後他翻開張修捷的卷子首頁，在頂端空白處落筆寫下了一個端端正正的“二”字。
寫完了這個“二”，他又提起另一份卷子看了看，那份卷子也寫得極好，文采斐然，策問見識深遠，是張允衡原本排在第一的那份。
皇帝看了一眼封面的名字——沈清和——硃筆落下，寫了一個工工整整的“一”字。
然後他又翻了翻第三份卷子，那是張允衡排在一甲第三的，皇帝略略看了看，點了點頭，在首頁落了一個“三”字。
御筆欽定完畢，皇帝擱下硃筆，把案上其餘卷子歸攏整齊，起身離了御座。殿外的內監聽見動靜推開門，跪請聖安。皇帝負著手走出文華殿，在廊下站了片刻，呼吸了一口殿外的新鮮空氣，然後大步往乾清宮的方向去了。
張允衡率領百官在殿外候著，見皇帝出來再次跪送，等聖駕走遠了，他才帶著讀卷官和司禮監的太監重新進入文華殿。
御案上那三份被欽定過的卷子安安靜靜地擱在最上面，每一份的首頁都落了一個硃砂寫就的數字。
張允衡走過去，雙手捧起那份寫著“一”字的卷子看了看封面的名字——沈清和。他點了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又捧起寫著“二”的那份——翻開封面看見“張修捷”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三息。
然後他的左手悄悄伸到右胳膊內側最嫩的那塊肉上，狠狠捏了一把。
實實在在的疼從指腹下面竄上來，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嘴角扯了一下，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兩隻手捧著那份卷子，指尖微微發著抖。
旁邊司禮監的太監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低聲喚了一句：“張閣老？”
張允衡這才回過神來，輕輕撥出一口氣，把那份卷子穩穩當當地放在御案上，然後轉身開始指揮下屬清點其餘試卷、排定二甲名次。
等所有卷宗歸整完畢、二三名次全部排定之後，張允衡帶著滿肚子沉甸甸的東西回了東閣。
他把自己關在值房裡，鋪開那張金榜，提起筆來工工整整地謄寫。從一甲第一名沈清和開始寫，寫到一甲第二名張修捷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筆，看了那三個字好一會兒，然後一筆一劃地把這個名字謄了上去。
傍晚時分，整張金榜填完了。
張允衡擱下筆，把金榜端端正正地卷好，繫上紅繩。他靠進椅背裡，仰頭看著東閣的藻井，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張允衡把金榜收好，起身出了東閣，沿著宮牆下的甬道往宮門走去，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些，那張總是沉靜端肅的臉上，在這一刻沒有旁人在側的時候，終於露出了一個真真切切的、帶著些許驕傲的笑意。
這事他也不打算說，到時候讓那孩子自己高興一番就是，回到府上一個人就去了書房。
臨近傍晚，從金陵寄來一封信，和西十多兩銀子，油紙信封上蓋著“寧記書坊”的硃紅印戳，鐵牛從門房那裡接過來遞到關次瞻手裡時也沒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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