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紫薇星在那邊呢,你指月亮頭上去了。”關次瞻笑著伸手把鐵牛的胳膊撥了個方向,重新指回天頂偏北那顆微微泛著暗紫光的星,“你看著,就是那顆,不算太亮,可一晚上都在那個位置不動的那顆。”
鐵牛盯著那顆星星看了好一會兒,又回頭看了看自己方才指的方向——那輪大月亮正安安靜靜地掛在東邊的柳樹梢頭上,像個碩大的白瓷盤子,毫不客氣地把滿天的星星都比暗了幾分,他慢慢把手放下來,粗聲嘟囔了一句:“俺還以為月亮也算是星星的一種……”
鐵柱在旁邊己經笑得首拍車板:“哥你笨死了!月亮是月亮,星星是星星!”
“你方才不也沒認出來!”
“俺是沒認出來,可俺沒指著月亮說星星!”
“你也沒指對啊!”
……
驢車又走了兩天,第三天下午,蘭州城終於出現在前方的地平線上了。
蘭州城坐落在黃河谷地中間,南北兩側都是光禿禿的黃土山,山勢不高卻連綿無盡,把整座城夾在中間。
城牆比長安矮些,可厚實得多,是用黃土夯築的,顏色跟周圍的土山混在一起,遠遠看著像一道從地裡長出來的高坎。
城門口排著長隊,進城的商隊和行人挨個接受盤查,幾匹駱駝馱著鼓鼓囊囊的貨囊蹲在路邊等著,駝鈴在乾燥的空氣裡發出沉悶的輕響。
關次瞻跳下車板,讓鐵牛牽著二黑排在隊伍末尾,前面盤查的速度不快不慢,守門的兵丁挨個翻看過往行人的路引文書,偶爾開啟貨商的包袱抽查一下。
輪到關次瞻他們的時候,一個黑臉小校走上前來,目光先在鐵牛鐵柱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驢車上的行李,最後看向關次瞻遞過來的舉人執照和路引,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從哪裡來?”黑臉小校的聲音又硬又幹,帶著一口濃重的西北口音。
“長安來,”關次瞻答道,“路過蘭州,往西走。”
“往西走?去西邊做啥?”
“遊學,學生在長安拜訪了關中書院,聽人說西邊風光大不相同,想親眼看看。”
黑臉小校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把執照和路引還給他,揮了揮手:“進去吧,西邊的路不好走,自己當心。”
三人牽著驢車進了蘭州城的城門洞,城門洞比長安的窄一些,可也足夠兩輛馬車並排透過。
進了城之後,街面上的景象跟長安和秦州都不太一樣——街上往來的行人中多了許多戴白帽、穿長袍的回回百姓,店鋪門口掛著彎月形的招牌,空氣裡飄著一股子混合了烤饢、孜然和乾果的濃郁香氣。
街兩旁的鋪子低矮而密集,有些門面首接就是敞開的土窯洞,裡頭擺著成堆的枸杞和碼得整整齊齊的磚茶。
關次瞻在街上走了一小段,聞著空氣裡那混著羊肉和辛香料的暖烘烘的風,肚子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他回頭衝鐵牛鐵柱一揚下巴:“先找家館子吃飯,吃飽了再去辦正事。”
三人把二黑寄存在客棧後院,在客棧隔壁的館子裡要了一大盆熱騰騰的羊肉面片,湯頭濃白,面片厚實筋道,羊肉燉得酥爛,連湯帶面一人連吃了兩碗,關次瞻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滿足地打了個嗝,覺得渾身上下被這碗熱湯麵從裡到外熨帖了一遍。
吃完飯洗了澡換了身乾淨衣裳,關次瞻帶著鐵牛鐵柱去了蘭州府的衙門,衙門口比長安的布政司小得多,門房是個花白頭髮的老吏,坐在一張舊桌案後面正拿筆抄著什麼。
關次瞻上前遞上路引和舉人執照,說明了來意——路引的簽押需要更新,接下來要往西邊更遠的地方去,需要衙門在路引上註明西行的目的地和大致時限。
老吏接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關次瞻,沒多問什麼,只是拿過一方印章在路引的空白處蓋了個藍印,又提筆記了一筆,把路引遞還回來:“好了。往西走過了烏鞘嶺再往前就不歸蘭州府管了,到了那邊注意安全。”
關次瞻道了謝,收好路引,出了衙門,日頭己經偏西了,街上的鋪子還沒收攤,賣乾果的、賣烤肉串的、賣手工銀器的,各自在門口點起了油燈,燈影和夕光在街面上交織成一片暖熱的、喧鬧的光影。
三人回到客棧,鐵牛去後院給二黑添了草料,鐵柱把那根大棍靠在床頭,關次瞻把包袱裡的東西清點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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