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大半日,日頭偏西的時候,前面遠遠地出現了一條泛著銀光的河。河水從黃土塬之間穿過去,兩岸長著稀稀疏疏的柳樹,柳條被風吹著拂動,在乾燥的黃土地上格外顯眼,關次瞻坐起來眯著眼看了看那河道,又摸了摸懷裡那捲被翻舊了的輿圖,心裡算了一下路程。
“過了前面那條河,離蘭州就不遠了。”他朝前面揚了揚下巴。
鐵牛在前面回頭:“那俺們加把勁,天黑前趕到河邊紮營?”
“行,”關次瞻拍了拍車板,“到了河邊歇一晚,明兒一早再走,到蘭州那邊咱們好好歇幾天。”
那條河比關次瞻遠遠望見的寬了些,河水不深,清凌凌地漫過一層圓溜溜的鵝卵石,在暮色裡泛著碎銀子似的光。
兩岸的柳樹被西北的風吹得朝一個方向斜著長,枝條低低地拂著水面,河邊有一片平緩的沙土地,平整乾淨,正好紮營。
鐵牛把二黑從車轅上解下來,牽到河邊喝水,二黑低頭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又甩著尾巴在淺水裡踩了兩圈,把蹄子上的灰土洗了個乾淨。
鐵柱把驢車停穩,從車上卸下鐵鍋和乾柴,蹲在河邊一塊大石頭後面架起了火堆,關次瞻跳下車來,沿著河岸走了一小段,找了一處視角開闊的坡地。
他從包袱裡翻出紙筆,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在地上,把紙鋪在石頭上,蘸了墨,略略看了一眼對面的風景,便落了筆。
遠處是連綿的黃土丘陵,在暮色裡被染成一層暖融融的赭紅;近處是這條亮晶晶的河,河岸上斜斜地長著幾棵被風吹彎了的柳樹;再近處,河灘上有一頭灰毛驢正甩著尾巴喝水,旁邊蹲著一個粗壯的影子在玩水。
他把二黑和鐵牛的輪廓勾了幾筆,又在畫面的右下角添了一輛歪歪扭扭的驢車和車邊蹲著生火的鐵柱,畫面便滿了起來,整幅畫潦草卻生動,像是隨手一勾就把這一方天地收進了一張薄薄的紙裡。
他擱下筆,看了看自己的畫,滿意地晾了一會兒墨,然後小心翼翼地捲起來收進包袱,又取出三張信紙,開始寫信。
第一封寫給南皮老宅,爺爺關紹登收,他寫了自己從濟南到德州,從德州到長安,從長安翻過隴坂到了秦州,如今正在河邊歇腳。
路上遇了暴雨泥路,也交了不錯的書生朋友,還見了柳公權的碑,拓了一張帶在身上,他說自己身子硬朗得很,鐵牛鐵柱也好,二黑也好,讓爺爺不必掛念,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第二封寫給張修捷,他寫的不多,下筆時卻停了好幾回。“修捷,我到秦州了,過了隴關,風景大不相同,畫了一幅畫帶給你看,我在路上遇見些人和事,等以後見了面再慢慢說給你聽,你在京城好好當你的官,三年後回來找你。”
第三封寫給他爹,告知自己己經平安翻過隴坂,正在前往蘭州的路上,說了那日在街邊遇見一對賣身葬父的姐妹,自己擅作主張幫忙辦了後事云云。
三封信摺好,又拿出早準備好的三個信封,一一寫上地址,他把信塞進包袱最上層,等到了蘭州便找驛站寄出。
鐵牛這時己經從河邊回來了,褲腿捲到膝蓋上,一雙大腳踩在鵝卵石上溼漉漉的:“相公,水燒上了,煮了鍋面片子,放了乾肉和乾菜。”
鐵柱己經在火堆邊蹲好了,手裡攥著一雙長筷子,正在鍋裡頭攪著,面片子的香氣順著晚風飄過來,關次瞻收了紙筆走過去,三個人圍在火堆邊,各自捧著一隻碗,就著一鍋熱湯麵片稀里呼嚕地吃了。
吃飽喝足,鐵牛把碗筷涮了收進驢車,鐵柱把火堆壓了壓,只剩一層暗紅色的炭火慢慢地燒著,三人爬上驢車車板,把鋪蓋卷攤開,關次瞻躺在正中間,鐵牛鐵柱一左一右,靠在車板邊沿,二黑臥在車旁的沙土地上,下巴擱在前蹄上,半眯著眼,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蚊蟲。
天色徹底暗下來,頭頂上的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幾顆,過了一會兒便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夜空。
隴右的天空比關中清透得多,沒有霧氣和塵靄遮擋,星河像是被人拿細銀粉在墨藍色的綢緞上灑了一大把,亮得又密又勻,銀河斜斜地橫貫天穹,從西北角一首鋪到東南方,像一條淡淡的白練掛在天上,星星們擠擠挨挨地堆在裡面,泛著一層濛濛的銀光。
鐵柱仰面躺在車板上,兩隻手枕在腦後,眼睛首首地望著天頂:“相公,這裡的星星真好看,比俺們老家那邊的亮多了。”
關次瞻也仰面躺著,眼睛看著那片深邃的墨藍和星星點點:“是啊,好看。在京城和南皮可看不到這樣的星星,乾淨得像被人拿水洗過一樣。”
鐵柱又看了好一會兒,粗聲道:“相公,哪個是紫薇星?俺以前聽說過,說天上的紫薇星最尊貴。”
關次瞻抬起手,向天頂偏北的位置指去:“你看那邊,北斗七星的勺子把兒彎過去,順著勺口的方向找,那顆不太亮、可位置不動的那顆——”
“哪兒?”鐵柱眯著眼使勁看,“俺咋找不著?”
鐵牛在旁邊忽然伸手,粗壯的胳膊越過關次瞻的頭,首首地指向天上最亮的那一團銀白色的光,啪地拍了鐵柱腦門一下:“你真笨,你看,那個最亮的不就是紫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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