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看了一眼前方那條在黃土丘陵間蜿蜒遠去的小路，笑了笑：“肯定比隴坂好走。雖然荒涼些，可至少不黏腳了。”
鐵牛咧嘴一笑：“二黑！走著！”
二黑甩了甩尾巴，西只蹄子踩過山脊最高處那道無形的界線，穩穩地踏上了西側乾燥的黃土路面。
鐵牛跟在驢頭旁邊，鐵柱扛著大棍走在車後，關次瞻最後站在嶺脊上又回望了一眼東邊那一片蒼翠的輪廓。
然後他轉過身來，大步跟上了前面的驢車和兄弟倆，風從西面迎面灌過來，把他的衣襬吹得翻卷如旗，頭頂的天空高而遠，藍得像一口倒扣的瓷碗。
前方那條窄窄的土路在黃土丘陵之間若隱若現地延伸著，彎彎曲曲地指向天邊那層灰濛濛的地平線，三人的影子被午後的日頭縮得短短小小的，落在乾燥的黃土路面上，一步一步地往西挪去。
驢車晃晃悠悠地進了秦州城門的時候，關次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能抖下來的泥巴至少有兩斤。
秦州城比長安小得多，城門矮矮的，城牆是黃土夯的，被日頭和風雨剝蝕得表面坑坑窪窪，城門口也沒有多少守軍盤查，幾個曬太陽的老兵看見一輛驢車拉著三個泥人過來，連眼皮都沒多抬，擺了擺手就放行了。
關次瞻趴在車板上朝城門裡頭看了一眼，秦州的主街倒是齊整，兩側的鋪子雖然不大，可門面都開著，賣麵食的攤子冒著白煙，幾個戴白帽的回回老漢正在鋪子門口揉麵團。
“先找客棧，”關次瞻撐著車板坐起來，嗓子被一路的黃沙吹得有些啞，“找一家能燒熱水的，我要把自己從頭到腳泡一遍。”
鐵牛牽驢找了一圈，在城西找到一家掛著“平安老店”舊匾的客棧，院子不大，後院有口燒水的大鍋，灶間裡熱騰騰的蒸汽正往外冒。
掌櫃的是個利落乾瘦的中年婦人，見了三個滿身泥漿的人和一匹同樣滿身泥漿的驢也沒多問，只是麻利地開了一間通鋪大房，又吩咐夥計把後院的水燒上，多備兩桶熱水。
關次瞻進了房間把泥殼子似的短褐脫下來往地上一扔，那衣裳落地時居然發出一聲硬邦邦的悶響，像是扔了一塊乾透了的地瓜幹。
他把自己整個兒泡進熱水桶裡的時候，桶裡的清水瞬間變成了渾濁的黃湯，水面浮起一層細細的泥沙，他把臉浸進水裡咕嘟咕嘟吐了兩口氣，水泡從水底升上來，把泥沙子攪得翻了幾個個兒。
等他洗完了三盆水，頭髮搓了三遍皂角，換了身乾淨衣裳站到鏡子前頭，才總算看見了一張人臉。
鏡子裡那張臉瘦了些，黑了些，可兩隻有神的眼睛從瘦下去的臉盤上亮堂堂地瞪出來，精神頭倒比在長安時還好些，他滿意地拍了拍自己腮幫子：“還行，沒散架。”
鐵牛鐵柱也輪著洗完了，鐵牛出來時換了件半舊不新的灰布短褂，鐵柱找客棧伙房借了把刷子把自己那根大棍上的泥殼子刷得乾乾淨淨，重新纏了布條，又光又亮地靠牆立著。
兩兄弟洗完之後整個人都像是縮小了一圈，沒有了那層厚厚的泥殼子，看著倒比平時精神了許多。
洗完澡的頭一件事就是吃飯。
三個人坐在客棧隔壁一家麵館的矮桌子前頭，各自抱著一隻粗瓷大碗，碗裡是熱騰騰的臊子面，熱氣騰騰地往臉上撲。關次瞻挑起一筷子面吸溜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長長地、滿足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像是從裡到外被這一碗麵重新填活了。
鐵牛鐵柱更不必說了，兩人各自吃了六大碗，兄弟倆悶頭吃喝，連說話的空當都省了。
吃完麵回到客棧，夥計己經把後院的大木盆注滿了溫水，關次瞻帶著鐵牛鐵柱把二黑牽到後院，三人圍著那頭灰毛驢忙活了好一陣。
鐵牛拿刷子蘸了皂角水，從頭到尾把驢毛刷了一遍，刷出來的水跟泥漿子一樣渾黃；鐵柱拿水瓢一瓢一瓢地往驢背上淋溫水，把皂角沫子衝乾淨；關次瞻拿一塊乾布替二黑把溼漉漉的鬃毛擦乾，又捋了捋它的尾巴，把尾巴上打結的毛疙瘩一點一點地梳開。
二黑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西只蹄子穩穩地立在院子裡，腦袋微微歪著，耳朵耷拉下來，時不時甩一下尾巴表示滿意。
洗完了澡，三個泥人加一頭泥驢終於全都恢復了原樣，他們在秦州休整了兩天。
這兩天裡，關次瞻什麼正事都沒幹，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吃碗熱面，在城裡的街面上晃一晃，看看秦州人是怎麼過日子的。
秦州城不大，可街面上的生活氣息濃厚得很，賣乾果的鋪子門口擺著大筐大筐的杏乾和葡萄乾，鐵器鋪的師傅叮叮噹噹地打著馬掌，幾個老人蹲在巷口的牆根底下抽旱菸下棋，下急了還互相瞪兩眼拍兩下膝蓋，然後接著下。
關次瞻蹲在旁邊看了一整個下午，把人家那盤棋從頭看到尾，最後起身時跟下棋的老頭拱了拱手道了聲“好棋”，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揮了揮手讓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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