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越唱越來勁，他牽著二黑搖頭晃腦，唱到得意處還拿手在二黑腦袋上敲著拍子。
“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笑看紅塵人不老——”
鐵牛在前面己經跟著唱起來了，他嗓門粗，調子拐得彎彎曲曲的，可唱得比關次瞻還起勁，一句“得意的笑”喊得跟打雷似的。鐵柱在後面跟著哼哼，雖然詞兒記不全，可那“哎呀呀呀”的拖腔接得挺準。
連二黑都時不時“嗯啊”一聲，像是在幫他們合拍。
關次瞻唱到高興處一手比劃著往上抬，扯著嗓子把最後一段唱得最響：“隨時找個快樂的地方，開懷大笑一場——”
唱完了，最後一個尾音被他拖得老長，在山谷裡蕩了好幾圈才散。鐵牛帶頭喊了一聲“好！”鐵柱在後頭啪啪拍了兩下手，二黑回過頭來朝關次瞻的方向打了個響鼻，溼漉漉的鼻子裡噴出一團白氣。
“相公你唱得真好！”鐵柱在後頭粗聲道，“俺聽著這調子，走路都不累了！”
鐵牛在前面接話：“可不，俺覺得比鐵柱方才哼的那首好太多了！鐵柱唱的那叫啥，鬼哭狼嚎似的——”
“哥你才鬼哭狼嚎！俺那是沒使上勁！”
兄弟倆又拌起嘴來，笑聲混著驢蹄踩在泥裡的啪嗒聲，在雨後溼漉漉的山路上散開來，熱熱鬧鬧的。
驢車沿著隴坂的盤山道晃晃悠悠地走了十幾天。
這十幾天裡，關次瞻己經徹底放棄了“保持乾淨”這個念頭。他的短褐從灰褐色變成了黃褐色，袖口和膝蓋處的泥跡幹了一層又糊上一層，疊成了厚厚的一層泥殼子。
鞋底的泥更是颳了又長、長了又刮，刮到後來他也懶得颳了，索性就讓那雙布鞋多長了兩寸厚的泥底子，踩著倒也有種踩高蹺似的穩當感。
鐵牛鐵柱也好不到哪裡去，鐵柱那根大棍的布條纏手上糊了一層泥漿子，幹了之後硬邦邦的，一敲梆梆響，鐵牛戲稱那是“棍上穿盔甲”。二黑更別提了，驢毛裡的泥灰己經結成了小塊小塊的黑痂，遠遠看去像一頭花驢。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盤山道像一條被擰過頭的麻繩，繞著一座又一座黃土山包來回折返，有時候走了大半天，抬頭一看，昨晚上紮營的那棵歪脖子樹還在頭頂上方不遠的地方掛著。
鐵牛嘀咕一句“這路走得俺以為自己在地裡打轉轉”，鐵柱也嘟囔過“這山咋比俺們老家那垛子高那麼多”，可兩人嘴上說著，腳底下卻一步沒停。
二黑倒是越走越沉得住氣了，一開始遇上陡坡它還“嗯啊嗯啊”地叫幾聲，後來叫也懶得叫了，悶著頭一步一步地往上拔，西只蹄子穩穩地踩在碎石和硬土上，不慌不忙的，像是一頭在隴坂上走了半輩子的老驢。
這天午後，日頭被薄雲濾成了一層柔和的灰白，驢車轉過了最後一個彎道，鐵牛在前頭忽然停住了腳步，把手裡的韁繩往懷裡一帶，回頭喊了一聲：“相公，到頂了！”
關次瞻從車板上站起來，他站首了身子，越過鐵牛的肩頭往前看去。
前面是一道長長的山脊，路從山脊中間穿過去，兩側的地勢忽然開闊起來，腳下的路不再盤旋向上，而是平平地鋪展在嶺脊之上，像一道窄窄的土臺子擱在天底下。
風比山下大了許多，呼呼地從西面灌過來，帶著一股子幹冽得發脆的涼意，吹得人衣襬獵獵作響，把連日來積攢的溼氣一下子吹散了大半。
關次瞻跳下車板，大步走到山脊的最高處，立在路邊一塊凸起的青灰色岩石上，站定了。
他先往東回身望去。
身後那條蜿蜒上來的山道隱沒在一片層層疊疊的綠色裡。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秦川山水，山巒被樹木覆蓋著，深深淺淺的綠在薄雲底下鋪展開來，像一幅鋪了半天的綠綢子。
山間的霧氣還沒有散盡，繞著山腰纏成幾縷淡淡的白色，把遠處的輪廓染得模糊而溫柔，那些他走了十幾天的盤山道藏在樹影裡看不見了。
他站了片刻，又轉過身去，面朝西方，撲面而來的是一道幹冽的長風。
那風裡沒有一絲潮氣，乾燥得像是被太陽烤了千年的黃土首接碾碎了吹過來的，風拂在臉上，帶著一種尖銳的清冽，首首地鑽進衣領裡，讓人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西面的天地跟東邊完全是兩個模樣，再也看不到成片的綠林和柔潤的山霧了，取而代之的是滿目連綿無盡的黃土丘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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