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後接著是山霧，隴關道兩側的坡地漸漸變成了連綿起伏的山丘，雨後的霧氣從山谷裡蒸騰起來，白茫茫一片，把前方的路遮得只能看清三五步遠。
關次瞻走在霧裡覺得自己像踩在雲上，腳底下是泥，頭頂是霧，前後左右全是白濛濛的一片混沌，只有鐵牛的背影在前頭若隱若現地晃著。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時不時被埋在泥水裡的石頭絆一下，踉蹌著穩住，嘴裡嘟囔兩聲，再接著走。
山路開始爬坡了，泥路順著山坡蜿蜒往上，車輪在溼滑的路面上打著空轉，推起來比平地費力了好幾倍，關次瞻推了一陣車覺得自己兩條胳膊都快脫臼了，換到前面去牽二黑，二黑喘著粗氣往坡上一步步挪，每邁一步蹄子都要在泥裡“啪”地拔出來再踩下去，爬了不到半里路就開始“嗯啊嗯啊”地長一聲短一聲地叫，叫聲在山霧裡盪出去老遠。
“你叫啥！”關次瞻回頭衝二黑喊，“我也累！我也想說這路怎麼這麼難走！可我說了有人聽嗎？沒有！你叫了也沒人聽！”
二黑停下來不走了，甩了甩溼漉漉的尾巴，拿一雙溼漉漉的大眼睛瞪著關次瞻，又“嗯啊”了一聲。
鐵牛在前面笑出了聲：“相公你這就跟驢吵上了？”
“我哪兒吵了？我跟它溝通呢！”關次瞻拍了拍二黑的脖子，“二黑你聽著，等過了這段破路，我給你買最好的草料，管飽。”
二黑又“嗯啊”了一聲，不知是答應了還是不相信，不過好歹邁開蹄子又往前走了。
霧越來越濃，路越來越滑，坡越來越陡，關次瞻走著走著忽然一腳踩進一個泥坑裡，鞋跟陷進去拔不出來，他一隻腳蹬著地面使勁往上拔，“啵”的一聲把腳從泥裡拔了出來，可鞋還留在坑裡。
他回頭一看，那隻鞋正端端正正地立在一汪黃泥水裡，像個小土墳包似的。
鐵柱趕緊跑過來替他把鞋撈了出來，倒掉了裡頭的泥水，又拿草擦了擦遞給他：“相公你慢點，這路不好走。”
關次瞻接過鞋套上，溼漉漉的鞋底貼著腳底板，涼意首往骨頭縫裡鑽，他深深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仰頭對著漫天的白霧嚎了一嗓子：“啊——”
聲音在山谷裡蕩了幾蕩，被霧氣吞沒了大半，只隱隱約約地傳回來一小截迴響。二黑被他這一嗓子嚇得往後縮了半步，又“嗯啊”了一聲。
鐵牛鐵柱都笑了，鐵牛的笑聲在霧裡悶悶的，鐵柱的笑聲粗粗的，兩人一左一右站在泥路兩側，關次瞻看著這兄弟倆那兩張糊滿了泥點子的憨厚的臉，自己也繃不住了，咧著嘴跟著笑了起來。
三個人在隴關道的山霧裡笑了一陣，然後重新收拾起來，一個在前頭牽驢，一個在後頭推車，一個在中間扶著車板，頂著一身溼透的衣裳和滿腳的黃泥，一步一步地往坡上走。
雨停的時候，山霧散了半層，可路還是爛得不成樣子。
鐵柱走了一個時辰沒吭聲，這在往常不太多見，關次瞻起初沒留意，後來發現鐵柱的步子越走越沉，推車輪的手勁也比方才軟了幾分，兩條粗壯的腿在泥裡拔進拔出時，嘴裡開始發出一聲聲悶悶的喘。
他扶著車板喘了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終於憋不住了。
“俺嘞親孃嘞——”鐵柱這一嗓子喊得又長又響，在雨後的山谷裡蕩了好幾圈，“這路給俺也走得不中了！”
關次瞻正扶著車板喘氣，一聽這話，噗地樂了：“哈哈哈！鐵柱你不是說走慣了就好嗎？這會兒怎麼自己也‘不中了’？”
鐵柱蹲在路邊把鞋上的泥颳了刮，抬頭時臉上糊著一道子一道子的泥印子，襯著那雙瞪得圓溜溜的眼睛，活像剛從地底下刨出來的什麼物件：“俺真不中了！這泥比俺們老家的黏三倍！”
鐵牛在前面牽著二黑，聞言回頭笑他：“弟你這就叫嘴硬腿軟，剛才還說不累，現在喊得比二黑都響。”
二黑適時地“嗯啊”叫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像是在替鐵柱打抱不平，它西只蹄子也糊滿了黃泥，走得一步一滑，脖頸上的鬃毛被雨淋得溼漉漉地貼在皮上，看著確實也有些狼狽。
關次瞻走過去拍了拍二黑的腦門，灰毛驢歪了歪腦袋，溼漉漉的大眼睛望著他，又“嗯啊”了一下。
“行了行了，”關次瞻首起腰來，甩了甩手上的泥，“都不走了，歇一歇。反正這路也急不來，今兒能走到哪兒算哪兒。”
鐵牛把二黑拴在一棵被雨澆透了的歪脖子榆樹下面，鐵柱從驢車上翻出水囊來灌了一口，又拿幹餅掰了兩塊遞給關次瞻一塊。
三個人靠著榆樹幹站在溼漉漉的草地上，啃著幹餅就著涼水，看著遠處山腰上還纏著一圈沒散盡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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