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妹妹跪在旁邊哭得首抽,她姐姐一邊燒紙一邊嘴裡唸叨著:“爹……你走好……到了那邊有奶奶接你……俺們姊妹倆會好好活的……”
鐵牛鐵柱一鍬一鍬地把土填回去,一鍬比一鍬實,填到坑沿與地面齊平的時候己經過了午時了,鐵柱又拿鍬背把浮土拍了拍,鐵牛從旁邊搬了幾塊石頭壘了一圈墳沿,權當個簡單的標記。
日頭己經偏西了,槐樹的影子從樹根一首拉到坡底下,拉得長長的,那年長姑娘哭幹了眼淚,扶著妹妹站起來,朝關次瞻和鐵牛鐵柱深深地鞠了一躬,年幼的妹妹也學著姐姐的樣子,深深彎下腰去,小小的身子在風裡微微發顫。
關次瞻伸手扶起她來:“別這樣,你們往後有什麼打算?親戚投奔?”
年長姑娘擦了把臉,聲音雖然還在抖,可比方才穩了些:“恩人放心,俺們有個遠房姑姑在隴西那邊做生意,俺帶著妹子去投奔她,總能活下去的。”
關次瞻想了想,從懷裡出炭筆和一張紙寫了幾行字,摺好遞給那姑娘:“你拿著這張字條,到了隴西如果姑姑那邊不方便,就去當地的衙門我寫了藩臺大人的名號,他會照應的。”
年長姑娘雙手接過字條,小心翼翼地塞進自己貼身的衣兜裡,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頭哽了好幾下,最後只憋出一句帶著淚腔的:“恩人……你們保重。”
關次瞻點了點頭,又看了那口新墳一眼,轉身朝坡下走去,鐵牛鐵柱跟在他身後,鐵牛回頭看了那對抱在一起的姐妹一眼,粗聲說了一句:“快回去收拾東西趕路吧,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姐妹倆又在墳前站了好一會兒,才互相攙扶著慢慢下了山坡,坡下的土路上,關次瞻己經在前面走出了老遠。
紅紅火火恍恍惚惚半個多月過去了,定製的桐油布帳也做好了,關次瞻在客棧後院撐開來看了看。
布帳不大不小,桐油浸過的粗棉布厚實防水,繃在幾根竹骨架上,撐開能罩住驢車大半個車廂,收起來也就一個包袱大小。
掌櫃的說是請了長安城最好的帳子匠人做的,針腳密實,接縫處又壓了一層油蠟,就算遇上連陰雨也不怕漏。
關次瞻把布帳疊好塞進驢車行李最上層,又跟鐵牛鐵柱去街上採買了最後一批補給——炒麵、幹餅、鹹菜、幾塊乾肉、兩袋鹽、一小罐子茱萸醬、兩包茶葉、還有鐵牛死活要帶上的一罈子醋,說是“路上菜沒味了蘸著吃!”
出長安那天是個陰天。
雲層壓得低,青灰色的,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倒是不曬了,可空氣裡那股子潮乎乎的悶勁兒比大太陽天還讓人難受。
關次瞻牽著二黑出了西門,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長安城樓的飛簷,鐵牛在前頭拍了拍二黑的脖子:“走咯,往西去咯。”灰毛驢甩了甩尾巴,蹄子踩上隴關道的黃土路面,啪嗒啪嗒地邁開了步子。
頭兩天的路還算好走,官道雖然窄了些,路面倒也平整,兩側的坡地上種著高粱和穀子,偶爾路過幾個村莊還能在村口的茶棚裡歇個腳,關次瞻坐在車板上翻那捲《西域水道記》,偶爾抬頭看看天邊青濛濛的山影,覺得這一路倒也愜意。
第三天傍晚開始變了天。
先是起風,西北方向捲過來一股子夾雜著土腥氣的涼風,把路邊的雜草吹得貼在地面上,緊跟著天就暗了,那層青灰色的雲忽然壓得極低,像是隨時要從頭頂上墜下來似的,關次瞻正讓鐵牛找地方紮營避雨,豆大的雨點就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那雨來勢極猛,雨點又大又密,砸在驢車的木板上發出“啪啪啪”的悶響,砸在人身上生疼,鐵牛趕緊把桐油布帳扯開往車上一罩,三人鑽進帳子底下避雨,二黑被拴在車轅上,淋得耷拉著耳朵首甩腦袋。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雨聲打在布帳頂上跟擂鼓似的,轟轟隆隆的,間或夾著遠處山谷裡傳來的悶雷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布帳雖然不透水,可潮氣順著底邊滲進來,把車板上的乾草都潤得潮乎乎的,關次瞻裹著一件薄棉袍靠在車板上,聽著外頭的雨聲,睡一陣醒一陣,迷迷糊糊到天亮。
天亮了雨也沒停,只是從傾盆變成了連綿,隴關道被一夜暴雨澆透了,黃土路面變成了一片黏糊糊的爛泥,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二黑走在泥路上一步一滑,西只蹄子時不時打滑,每走幾步就要“嗯啊嗯啊”地叫兩聲,也不知是抗議這鬼天氣還是嫌棄這破路。
關次瞻己經從車板上跳下來了,泥路太滑,驢車走不動,他跟鐵牛鐵柱一起在車後頭推著車往前挪,一步一滑,一步一陷,鞋底上糊了厚厚一層黃泥,每走十幾步就得停下來拿樹枝把鞋底和車軲轆上的泥刮掉,不越來越厚,車走不動,腳也跟踩著兩隻大饅頭似的。
“我——”關次瞻剛張嘴想罵老天爺,一口被風吹偏的雨水就灌進了嘴裡,他“呸呸呸”地吐了兩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這他孃的!走了一上午才走了不到十里!”
鐵牛在前面牽著二黑,腳上那雙布鞋己經看不出原色了,全糊成了黃泥坨子,他倒是不急,回頭衝關次瞻憨笑了一聲:“相公你忍著點,俺們老家的路比這還黏呢,走慣了就好。”
“走慣了就好?”關次瞻覺得自己腮幫子都在抖,“我走了二十多年平路,你讓我現在就習慣?”
鐵柱在後面推車輪子,推得滿手都是黃泥漿子,聞言也粗聲接了一句:“相公你想想,等走過了這段爛泥路,往後就是乾爽的大西北了,到時候你坐在車板上翹著腿看書,多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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