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百姓有人低聲罵了兩句,可沒一個人敢上前,那兩人一看就是本地有些勢力的紈絝子弟,出門帶著好幾個家丁在後頭跟著,誰敢多管閒事。
關次瞻站在人群前面,把這一切從頭到尾看在眼裡,他看到那麻稈伸手去拽小姑娘,把手裡的饢渣拍乾淨了,然後兩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麻稈伸出去的那隻手的手腕。
麻稈的手腕被他攥住動彈不得,整個人愣了一下才扭頭看他:“你誰嘛!趕緊撒手!”
關次瞻沒撒手,反而又加了一分力,掐得那麻稈齜牙咧嘴地喊了一嗓子:“哎喲!你算是哪路貨色?莫不是活膩歪,尋著尋死哩!”
關次瞻鬆了手,往兩個姑娘面前一擋,拍了拍剛才攥過麻稈手掌的那隻手,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這倆姑娘賣身葬父,你人沒埋錢沒給就想拉人走?關中地方的爺們兒,就是這麼辦事的?”
鐵牛鐵柱己經圍上來了,兩座鐵塔似的身影一左一右地往關次瞻身後一站,鐵牛把拳頭捏得咔咔響。
圍觀的百姓呼啦往後讓了半步,又忍不住伸著脖子繼續看熱鬧。
那胖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關次瞻——灰褐短衫布帶束腰,看著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過路書生,可他身後那兩個巨漢實在扎眼,胖子扯了扯麻稈的袖子,壓著聲道:“先嫑惹事,瞅瞅對方啥路數。”
麻稈揉了揉被掐疼的手腕,嘴硬道:“怕啥?不過是外地來的愣娃罷咧!還能把咱咋向?”
可嘴裡說著硬話,腳卻己經往後挪了半步,綠豆眼睛來回在鐵牛鐵柱身上轉了幾圈。
關次瞻沒再搭理他倆,他轉過身去蹲下,對那跪著的年長姑娘說:“先起來吧,我們幫你。”
那年長姑娘抬起頭來,滿臉淚痕,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她身後的幼妹更是哭得首抽,兩隻手緊緊攥著姐姐的衣角,像是怕姐姐也被什麼人拽走似的。
正說著背後就傳來那胖子粗聲粗氣的喊叫:“哎!你!那個外鄉來的!有種報上名號!”
關次瞻回頭看去,那胖子和麻稈站在十步開外,倆人都沒敢往前走太近,胖子一隻手攥著拳頭比劃著,嘴裡嚷嚷得倒是夠響。麻稈躲在胖子身後,也壯著膽子跟了一句:“就是!敢壞老子們的好事,叫啥名字你倒是說說!”
關次瞻看著這倆人那副又慫又橫的架勢,心裡只覺得好笑,他懶得跟這種人糾纏,從懷裡掏出那份疊得方方正正的舉人執照,展開來衝他倆亮了亮,紙面上清清楚楚印著“青州府南皮縣”“舉人關次瞻”幾行字,上頭還蓋著山東布政司的硃紅官印,日光底下一照,紅印鮮亮。
胖子和麻稈湊近了看了一眼,那胖子臉上的橫肉抽了兩抽,舉人功名雖然在長安城裡不算什麼,可正經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不是他們這種鎮上橫行的小商戶子弟能隨意招惹的——更何況旁邊還站著兩個鐵塔般的壯漢。
胖子拉著麻稈的袖子往後猛地退了兩步,轉身就跑,邊跑邊回頭喊了一句:“算、算你有種!”
關次瞻看著他倆那圓滾滾的背影和麻稈那雙羅圈腿跑得顛顛簸簸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一聲,鐵牛在旁邊接了一句:“俺真想捶死他!”
關次瞻擺擺手:“隨他們去吧。走,先幫那倆姐妹把事辦了。”
關次瞻蹲下身:“起來吧,你爹的後事得趕緊辦,這天氣放不住。”
年長姑娘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才說出話來:“恩人……俺……俺不知道咋謝你……”
關次瞻擺擺手:“別謝了,你告訴我你家在哪一片,祖墳在哪個方向。我讓鐵牛去置辦棺材和傢伙事,鐵柱幫你把你爹抬到蔭涼處去。”
年長姑娘擦了把淚,報了一個村子名字,說祖墳就在村東頭的小山坡上,她爹生前說過想葬在奶奶旁邊。關次瞻問清了方位,轉頭吩咐鐵牛:“鐵牛,你去找棺材鋪子買一副薄棺,別太貴的夠用就行,一疊紙錢、幾炷香,跟掌櫃的說說好話,留個名號,借用一下牛車。”
鐵牛應聲去了,他步子大,人又壯實,沒多大功夫就找著了一家棺材鋪子,那掌櫃的見他是個老實憨厚的大漢,又聽說是幫一對賣身葬父的姐妹辦的,倒也沒多刁難,只收了半價就讓他拉了副薄棺材出來,又借了一輛牛車,把棺材和鐵鍬紙錢香燭一併裝上。
街邊,鐵柱己經把蓋著被單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抬到了背蔭的屋簷下面,兩姐妹圍在父親身邊,年幼的那個終於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年長的緊緊咬著嘴唇沒出聲,可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手背上。
關次瞻站在旁邊沒說話,等她們哭了一會兒,才溫聲開口:“走吧,別耽誤時辰了。”
鐵牛趕著牛車到了街邊,鐵柱鐵牛一起把棺材抬下來,收斂好又抬上牛車,姐妹倆跪在車板上,挨著那口薄薄的棺材坐著,年幼的妹妹伸手扶著棺材的邊沿,關次瞻和鐵牛鐵柱跟在車旁,一行人出了城門,沿著土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拐上一片緩坡。
坡上長著幾棵歪脖子老槐樹,樹蔭底下散落著幾座舊墳,有的墳頭還插著去年剩下的舊紙幡,被曬得發白,年長姑娘指著其中一處雜草叢生的空地:“就是這兒,俺奶奶就埋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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