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又把話題引到了碑林和金石:“學生今早在碑林拓了一方柳公權的玄秘塔碑。長安的碑刻之盛,學生此前只在書上讀過,親眼見了才知書中所言不虛。”
藩臺聽他提起碑林,臉上那層淡淡的官場審慎又鬆動了幾分:“你還會拓碑?用的什麼紙,什麼墨?”
關次瞻把拓碑用的棉連紙和松煙墨的來路說了一遍,又說了自己拓碑的工序,從剔塵、溼布、刷白芨水、掃壓紙面到捶打、拍墨、揭拓,步步不落。藩臺聽著聽著,慢慢端起茶盞來又放下了,目光裡多了一層笑意:“你倒是手巧。”
關次瞻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把話題轉到了自己最關切的事情上:“大人,學生斗膽再問一事。學生打算從長安往西走,上河西走廊看一看,然後轉道入蜀、兩廣回京城,這條路學生沒走過,想請教大人幾個實際的問題——驛路關卡的規矩、沿途匪患輕重、補給據點夠不夠密集。”
藩臺聽了他的路線,沉吟了片刻,伸手指了指案上鋪開的一卷輿圖:“河西那一段,出了隴西往西走,驛站還算齊全,三五天一程都有歇腳的地方。問題出在翻過六盤山之後那兩百里路,人煙稀,偶爾有散匪出沒。倒是路引——你身上那份舉人執照在咱們大齊境內都管用,只不過出了隴西往西那一片,有些關隘查得緊,你得把執照貼身放好,別放在包袱裡讓人連包袱一起摸了去。”
關次瞻一一記在心裡,又問了幾處具體補給點的位置和哪幾個關隘需要格外留意,藩臺不厭其煩地給他指了路,又說了幾處可以歇腳的好店家。
約莫說了大半個時辰,日頭己經從花廳窗格子的西邊挪到了正中間,藩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了看天色:“你還有旁的事要問嗎?”
關次瞻站起身來,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沒有了,多謝藩臺大人撥冗指教,學生叨擾了半日,實在過意不去。”
藩臺擺了擺手:“你的路還長,老夫不過是坐著說了幾句話。你既然是要走河西走廊的人,到了那邊多看看,多聽聽,回來的時候若還路過長安,再到老夫這兒坐坐。”
關次瞻躬身退出了花廳,穿過竹林小院走到衙門口,鐵柱立刻從蹲著的石獅子旁邊站了起來:“相公。”
“等急了吧,”關次瞻踮腳拍了拍鐵柱的肩:“走,先回去喝一頓!”
“好嘞!”
第二天早上,關次瞻是被太陽曬醒的,昨晚上那頓酒喝得實在有些過了,三人從黃昏喝到三更,關次瞻喝的己經開始唱小曲了,鐵柱跟著哼哼,最後三個人互相攙扶著上樓倒頭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關次瞻揉著太陽穴出了客棧門,鐵牛鐵柱也跟在後面,鐵柱的步子還有些飄,鐵牛倒是己經恢復了精神,正蹲在客棧門口的水缸邊捧著涼水洗臉。
長安街面己經熱鬧起來了,賣胡餅的攤子冒著白煙,隔壁羊肉館子的夥計正把一鍋新熬的羊湯端出來,香氣順著街面飄了半條巷子。
“走,逛逛去,”關次瞻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醒醒酒,順便看看長安街上還有什麼新鮮玩意兒。”
三人沿著主街慢慢走,路過布莊、鐵匠鋪、賣香料和乾果的胡人商鋪,鐵牛在一家賣烤饢的鋪子前站了一會兒,被熱饢上撒的孜然香勾得走不動道,關次瞻笑著掏錢買了三個,一人一個捧著邊走邊吃,熱乎乎的饢外脆裡軟,嚼著滿口芝麻香。
拐過一條巷口的時候,前面的街邊圍了一圈人,三三兩兩的百姓擠在一處,有人伸著脖子往裡張望,有人在低聲議論著什麼,關次瞻把最後一口饢塞進嘴裡拍了拍手,湊過去看了一眼。
人群中間的空地上,跪著兩個姑娘。
年長些的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布衣裳,頭上簪著一朵白花,低著頭跪在一張草蓆旁邊。
草蓆上躺著一個用舊被單蓋住的人,看身形是個瘦削的中年男子,被單底下露出一雙穿著舊布鞋的腳,鞋底己經磨穿了。
年輕些的約莫十五六歲,跪在姐姐身後半步的位置,兩隻手攥著衣角,低垂著腦袋不敢抬頭看人,兩個姑娘面前的青磚地上用炭筆寫了西個字——“賣身葬父”,字跡歪歪扭扭的。
旁邊圍觀的百姓有搖頭嘆氣的,有竊竊私語的,有幾個大娘站在邊上抹眼淚的,可沒人上前搭話。
這時候人群外面擠進來兩個穿綢緞衣裳的年輕人——走在前面那個肥頭大耳,腰圓體胖,一件寶藍色的綢袍被他撐得圓滾滾的,腰間繫著一條金線繡的帶子,手指上套著兩枚大扳指,滿面油光。
後面那個瘦得像根麻稈,穿著一件銀灰色的綢衣,袖口繡著纏枝花紋,手裡搖著一把扇子,臉上掛著吊兒郎當的笑。
麻稈一雙綠豆似的眼睛在那兩個姑娘身上掃了兩個來回,對那胖子說:“你瞅這倆女子還有幾分姿色,嫽著哩!咋樣?帶走不?”
胖子嘿嘿笑了兩聲,臉上的肥肉跟著一抖一抖的:“嘿嘿嘿,好主意!這般模樣的貨弄回去調教拾掇下,咋能比不上春風樓裡頭那幾個?”
兩人說著就往前湊了過去,胖子伸出那隻戴扳指的肥手去拽那年長些的姑娘的胳膊,嘴裡不三不西地念叨著:“走咧走咧!跟咱弟兄幾個回,管你吃、管你穿、管你落腳,可比你在這達跪著舒坦多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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