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鄭重應了,牽著二黑帶著鐵牛鐵柱出了碑林的園門,鐵牛在旁邊問:“相公,拓好了?”
“拓好了。”關次瞻點點頭。
鐵柱在後面把大棍往肩上調了調位置:“那現在去哪?”
關次瞻仰頭看了看日頭的位置——還早,剛過午時,日頭明晃晃地懸在頭頂偏西一點,他低頭想了想,把驢車的韁繩遞給鐵牛:“鐵牛,你牽著二黑先去集市買些水囊、鹽、茶,鐵柱跟我走一趟,我去布政司辦點事,咱們客棧匯合。”
鐵牛應了一聲,牽著二黑往集市走,鐵柱跟著關次瞻拐上一條寬闊的東西向大街。
長安的布政司衙門坐落在城中心偏西的位置,門面不算特別氣派,可規制齊整,青磚灰瓦,門前一對石獅子蹲得端端正正,門口站著兩名皂衣門房,腰間掛著腰牌,神色不卑不亢。
關次瞻走上前去,先拱手行了個禮,然後從包袱裡摸出自己的舉人執照和路引遞了過去:“學生青州府南皮縣舉人關次瞻,途經長安,想求見藩臺大人一面,有要事請教,勞煩通傳。”
門房接過執照路引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關次瞻一眼——灰褐短衫、布帶束腰、風塵僕僕的年輕書生,身後還跟著個鐵塔似的巨漢,看著不像尋常來打秋風的人,門房把執照還給他:“大人正在簽押房理事,尋常訪客一般不見,你有何要事?”
關次瞻從懷裡摸出張允科給他的那塊白玉牌,遞了過去:“勞煩把這個給藩臺大人看一眼,他若是看了還不見,學生轉身就走,絕不為難。”
門房接過玉牌低頭一看,臉色就微微變了,那玉牌質地溫潤通透,鏤空雕仙鶴雲紋,正面一個“張”字,背面刻著小字“中極天官第”。
他雖然不知道這塊玉牌具體是什麼來路,可在布政司做了這麼多年門房,什麼料子的玉、什麼來路的牌子、什麼人家的信物,心裡多少有桿秤,他捧著玉牌朝關次瞻點了點頭:“稍候。”轉身便快步進了衙門。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那門房小跑著出來了,臉上掛著客氣的笑,雙手把玉牌還給關次瞻:“大人有請,請隨小的進來,大人說在二堂花廳見客。”
關次瞻收好玉牌,回頭看了鐵柱一眼:“鐵柱,你在門口等著我。”
鐵柱把大棍往地上一頓,甕聲道:“相公放心,俺在這兒蹲著,不亂動。”
關次瞻跟著門房穿過頭進院子的甬道,繞過一座影壁,進了一處清靜的小院,院裡種著幾叢修竹,竹蔭下一方青石桌,桌面磨得光潤,二堂花廳不大,門窗半敞著,風從院子裡的竹林穿過來,帶著一股子清潤的涼意。
廳裡主位上坐著一個人。
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身形清瘦,面容白淨,留著一縷短鬚,穿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帶子,沒有戴冠,只在髮髻上插了一根青玉簪。
他手裡正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見關次瞻被引進來,把茶盞擱在案上,目光平靜地看了過來。
關次瞻恭恭敬敬地進門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學生禮:“青州府南皮縣舉子關次瞻,拜見藩臺大人,冒昧登門,還請大人海涵。”
藩臺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語氣不冷不熱,倒也沒什麼架子:“坐吧,張家的玉牌是你帶在身上的?你跟南皮張家是什麼關係?”
關次瞻在客座上坐下,腰板挺首,雙手擱在膝上:“回大人話,學生與張家世代交好,張允科張叔父與家父自小一起長大,張修捷兄與學生同窗多年,情同手足。此番西行遊學,張叔父將玉牌借與學生路上防身,說若是遇上難處,拿著玉牌找地方衙門或商號,多少能通融一二。”
藩臺點了點頭,臉上那層審慎的打量之色略略鬆了些:“張家跟我有些舊誼,你既是張家的世交,又有舉人功名在身,來布政司尋我,有什麼想問的?”
關次瞻坐首了身子,把心裡的幾個問題理了理,先問的是最要緊的:“學生想請教藩臺大人,近年會試策問的取題方向,各省鄉試的出題風格,可有值得留意的變化?學生上回會試落榜,想從中琢磨些門道。”
藩臺聽他問的是制藝文章,略略端起了茶盞又放下,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會試策問這兩年偏重實務,你既然問到這個,老夫多一句嘴——寫策論最重要的是有真見識,光會堆砌經義辭藻沒有用。考官批了幾百份卷子,一眼就能看出來誰是抄書、誰是真見過世面的。你說的‘真’字,比什麼技巧都管用。”
關次瞻聽他這麼一說,心裡踏實了幾分,又追問了一句:“那各省鄉試的制藝批法,可有南北差異?學生在南皮和濟南時,聽幾位先生說過南北學風不同,不知藩臺大人以為如何?”
藩臺抬手捋了捋短鬚:“北方的文章重氣骨,南方重文采。這話不虛,但也不絕對。你是北人,不必刻意去學南邊的細膩婉轉,把自己那份紮實的東西寫好就成了。你方才說落榜了,老夫問你一句——你覺得自己那篇策問寫得如何?”
關次瞻想了想,老實道:“學生覺得寫得挺好,學生把路上親眼所見的都寫了進去,寫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勁,可最後還是沒中。”
藩臺微微笑了一下:“那就是說你寫得好,但還不夠好,你只寫了‘見’,有沒有寫‘思’?見了之後你想了什麼?你覺得該怎麼改?考官要看的不是你哭窮喊慘,是一個讀書人見了世間的苦之後,拿出來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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