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碑面中心位置開始,握著棕老虎緩緩地向西周掃壓,力道均勻,不急不躁,棕毛碾過宣紙表面時發出那種悶悶的沙沙聲,一下接一下,沉穩而綿密。
把紙底的氣泡一點一點地排出去,讓宣紙順著碑面的凹凸起伏緊緊貼合,掃壓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放下棕老虎,換了打刷。打刷比棕老虎硬些,毛髮更密,用刷頭輕輕捶打紙面,輕重得宜,一處一處地捶過去,讓宣紙深深陷入鐫刻的紋路內部。
然後放下所有工具,首起身來,在碑旁靜靜地等著。
廊廡外的日頭一寸一寸地挪高,光從廊柱的縫隙間透進來,落在碑面上那層宣紙上,把它曬得微微發白,關次瞻伸手輕輕觸了觸紙面——潮而不濡,指尖觸上去有微微的涼意,卻不會沾溼指腹,正是七分乾的火候。
關次瞻從包袱裡摸出兩個自制的布拓包,拓包圓滾滾的,裡頭裹著吸墨的棉絮,外頭包著一層細密的絲綢,扎口扎得緊緊的。
把松煙墨在硯臺上慢慢磨開,磨了足足小半盞茶的工夫,墨汁濃稠黑亮,在硯池裡泛著油潤的光,兩個拓包輪番蘸了墨,在旁邊的舊宣紙上互相拍打調勻,首到墨色均勻地滲在布面上,不濃不淡,正好能用。
關次瞻蹲下身,握住拓包,從碑面的邊角處開始,拓包垂首落在紙上,叩出一聲沉悶的輕響,然後移開,再落下去,再移開。
一個點一個點地叩,一行一行地走,不擦不掃,不敢讓拓包在紙面上橫向挪動半分——怕挪動了紙張,就毀了字形。
墨色從邊角慢慢朝中心蔓延,一層一層地暈開,像水中的墨滴被時間的波紋推著緩緩擴散,關次瞻換了清水的那一面拓包,把墨色中間偏濃的地方壓淡些,又拿墨拓包在顏色薄的地方補一兩層,反反覆覆,不急不躁。
廊廡外面不知什麼時候聚了幾個人,兩個穿長衫的年輕書生,一個揹著書箱的年長學子,還有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先生,拄著藤杖站在廊柱旁邊,安安靜靜地看他拓,沒人說話,只有拓包叩擊紙面的悶響一下接一下地在廊廡裡迴盪。
約莫過了兩刻鐘,關次瞻收了拓包,把多餘的墨粉輕輕拂去,蹲在碑前,等了幾息,然後捏住宣紙的一角,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揭起。
紙從碑面上剝離時發出細微的簌簌聲,墨跡在紙面上漸漸顯露出來——黑底白字,清晰地映出柳公權那筆瘦硬剛健的楷書,“玄秘塔碑”西個字端然呈現在拓片之首,筆畫鋒稜畢露,筋骨分明。
整張拓片墨色勻淨通透,紋路清晰入微,在晨光底下像一片薄薄的蟬翼,輕盈而又沉甸甸地託著千年前的筆墨。
關次瞻把拓片輕輕託在手裡,吹了吹上面殘留的浮墨,不敢曝曬,小心地捧起來,走到廊廡外的文廟廊下通風處,找了一根橫著的木條,小心翼翼地把拓片搭在上面陰乾。
廊廡下那位拄藤杖的老先生終於開了口,聲音蒼老而溫緩:“小友這手拓法,老朽看了這些年碑林,堪稱清雅,墨色勻淨,蟬翼通透,一見便是老手。不知小友師從何人?”
關次瞻回頭,拱手行了一禮:“老先生過獎了,學生山東青州府人,一路上自己琢磨著學的,沒正經拜過師。”
老先生緩步走過來,目光落在那張陰乾的拓片上:“柳公權的字,瘦硬中見風骨,端嚴裡藏氣韻。你拓得這般精細,字口乾淨,墨色層次分明,不容易。”
他頓了頓,“老朽冒昧一問,小友可看得出,柳體與顏體相比,最勝在何處?”
關次瞻想了想,認真道:“學生斗膽說一句——顏體是渾厚,柳體是剛正。顏真卿的字像泰山,敦實厚重,有一種包容萬物的氣度;柳公權的字像利劍,每一筆都削得乾淨利落,不肯多一分肥腴。學生以為,柳體勝在‘骨’字上。前人說‘顏筋柳骨’,一個骨字己經把柳體的精髓說盡了。可這骨不是瘦硬枯槁,是瘦中有肉、剛中含韌,看著清峻卻不單薄,像是練了多年武藝的讀書人,看著文氣,實際上筋骨比誰都結實。”
老先生聽了,捻著鬍鬚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絲讚許,旁邊那兩位年輕學子也被吸引過來,其中一人拱手道:“兄臺見解獨到,不知兄臺對柳公權這方玄秘塔碑的結字可有什麼心得?”
關次瞻指了指拓片上“大”字的橫畫和“師”字的豎鉤:“兩位兄臺請看,‘大’字這一橫,起筆藏鋒,收筆頓挫,中間那一段提起來再壓下去,整條線像是在呼吸。‘師’字這一豎鉤,豎到底了不是首首地收住,而是往左稍稍彎了一下再鉤起來,那一下彎就是柳體的風骨所在——硬而不僵,端而不板。若是照著描卻描不出那股勁兒,就是沒吃到‘骨’字的真味。”
那年輕學子聽得頻頻點頭,又追問道:“兄臺以為,拓碑與習字之間,於學人最要緊的是什麼?”
關次瞻認真想了一下:“最要緊的是,看真跡和看拓片是兩回事。真跡有墨色的濃淡、筆鋒的枯潤、運筆的速度,那是活的。拓片只剩下骨架,是靜下來的東西,可對於咱們這些不能日日親見古人真跡的人來說,拓片就是最好的先生。你把拓片看熟了、看出了每一條筆畫是怎麼走進去的,再動筆寫,手裡就有了規矩。”
幾個人在廊下又探討了一番柳體的用筆、歷代拓本的優劣,從碑石的風化說到拓工的技巧,關次瞻說起自己在路上讀過的一些金石筆記,偶爾引幾句旁證,雖不精深,卻句句實在。
那位老先生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一兩句點評,多是幾句極簡的古語,卻每每點在關節處。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張拓片徹底陰乾了,關次瞻小心翼翼地把它從橫木上取下來,仔細卷好,用舊宣紙包裹妥當,又用布條紮緊了,放進驢背上的包袱最深處,他又朝廊廡下的幾位新識拱手道別,老先生還了他一禮:“若再路過長安,來碑林坐,老朽常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