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在這裡比上游寬闊,水色依舊渾黃,濁浪不緊不慢地湧動著,裹著泥沙和細碎的白沫,岸邊泊著幾條平底渡船,船工有的在補帆,有的蹲在船頭啃幹餅。
關次瞻挑了一條看起來最舊、補丁最多的渡船走過去,那船工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黑老漢,滿臉風霜,一雙赤腳踏在船板上,腳趾縫裡嵌著幹了的黃泥。
關次瞻蹲在岸邊跟他搭話:“老伯,這船走哪條線?”
老漢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壯漢和牽著驢的車,懶洋洋地答道:“走對岸,有時候往下游走個二三十里,接送商旅的貨,客官要過河?”
“不過河,想跟您打聽些事。”關次瞻往船板上放了幾個銅板,“您在這河上跑了多少年了?”
老漢看了看那幾個銅板,伸手收了揣進懷裡,語氣鬆動了一些:“跑了快三十年了,從年輕時候就撐船,黃河水渾了又清,清了又渾,俺的船板換了七八茬。”
關次瞻掏出冊子和炭筆:“那您這三十年,兩岸的營生變過沒有?商旅走這條路的,以前多還是現在多?”
老漢想了想,用船篙在泥沙裡劃了一道:“以前多。茶葉、布匹、鐵器,走水路運到西寧涼州的不少。這幾年少了些,說是茶引卡得緊了,私茶也抓得狠,好多做小買賣的不敢走水路,改走旱路繞關口。”
他指了指下游的方向,“往西走六十里有個老渡口,以前那一片全是等船的貨擔子,如今就剩三五條船了,客官你到了那邊看看就知道,光剩下些跑零活的船工還在撐。”
關次瞻記了幾筆,又問了幾個關於水運價格、商隊規模、沿途補給點的問題。老漢回答得東一句西一句的,可每一條資訊都真實具體,關次瞻把那些碎片一樣的資訊一一記在冊子上,道了謝,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路邊出現了一處驛站的舊址。
說“舊址”是因為那驛站己經半塌了,黃土夯的圍牆塌了大半截,露出裡面荒草叢生的院子,只有一間靠裡的土房還勉強撐著屋頂,門口掛著半塊朽爛的木牌,上面隱約能辨認出一個“驛”字。關次瞻站在院牆外面正看著,土房裡慢吞吞走出來一個穿著舊號衣的老驛卒。
那驛卒約莫六十出頭,背有些駝,臉上的皺紋深得像黃土塬上的溝壑,他看見外頭站著三個生人和一頭驢,也不驚慌,只慢悠悠地問了一句:“幾位,歇腳的?這兒早不停驛了。”
“老伯,”關次瞻走上前去拱了拱手,“我們路過,想跟您打聽些事。您在這兒守了多少年了?”
老驛卒靠在門框上,雙手揣在袖子裡:“守了快二十年了。驛站廢了之後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就在這破屋裡守著,圖個清靜。”他指了指牆根底下堆的幾捆乾柴,“這附近的人還常來借火,有時候過路的腳伕也來討碗水喝。”
關次瞻在牆邊找了塊石頭坐下,翻開了冊子。他問老驛卒這條驛路以前是怎麼跑的、驛站廢了之後公文怎麼遞送、沿途還有沒有別的驛站仍然在開。
老驛卒一一答了,聲音不緊不慢:“以前這路熱鬧著呢,三天兩頭有驛馬跑過,送軍報的、遞文書的、傳旨意的,馬蹄聲從早響到晚。後來新修了一條驛路往南繞了三十里,這邊就慢慢廢了。現在公文都走那條新路,這邊只剩些走駝隊的偶爾經過。”
關次瞻記著,又追問了一句:“那走駝隊的,馱的都是些什麼貨?”
“什麼都有。茶磚、鹽、布、鐵器,還有從西邊馱回來的藥材和香料。以前也有私茶販子走這條老路躲盤查,這兩年少了,查得緊。”
他頓了頓,拿腳撥了撥地上的土,“不過也有的販子膽子大,選在雨夜從下游渡口摸過去,那邊渡船的人認得路,收得貴些,可安全。”
日頭移到正頭頂的時候,他們到了一片靠在河灘邊上的田地裡。
那片地比別處綠一些,地頭修著一條窄窄的水渠,從黃河支流引了水過來,渠邊用石塊和卵石砌了兩道簡單的護坡,手藝粗糙,一個花白頭髮的農戶正蹲在地頭拿一柄短鋤修整渠邊的土埂,身邊放著一隻補了好幾個疤的木水桶。
關次瞻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拱了拱手:“老伯,您這渠修得挺結實。”
農戶抬頭看了他一眼,是個黑瘦的老農,一張臉上全是風吹日曬留下的深褶子:“不結實不行,這地全靠這一渠水養著,渠要是塌了,這一片都得乾死。”
關次瞻問他種的是什麼、一年能收幾茬、水渠是怎麼引的、修渠的時候有沒有官府幫忙。農戶一邊幹活一邊答,話不多,可每句都實在得很:“種的是春小麥和豆子,輪著種,一年一茬。水是從上游五里外那道岔渠引過來的,俺跟隔壁三戶合修了一道小壩。官府?官府哪管咱們這幾畝地的事。”
農戶指了指遠處河灘上另一片荒地:“那邊以前也是好地,早年修了一條渠引水,可修了不到三年就塌了,沒人管,就荒了。但凡有人肯出錢修修那道渠,那邊至少能多養幾十口人。可誰出錢?修渠要石頭、要人工、要懂水的人來看地勢,光靠俺們幾個老農,折騰不起。”
關次瞻沿著農戶指的方向走過去看了看那道塌了的舊渠,渠道大半被泥沙淤平了,只剩一道淺淺的凹槽蜿蜒消失在荒草叢裡。他蹲在渠邊拿手撥開浮土看了看底下,又摸了摸露出來的石塊邊緣,大概估了一下原來的寬度和深度,在冊子上又補了幾筆。
走完三處地方,日頭己經開始偏西了,關次瞻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把這一天記錄的十幾頁紙從頭到尾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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