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關次瞻是被一陣梆子聲吵醒的，他翻了個身，臉壓在枕頭上，迷迷糊糊聽見外頭有人喊：“關家小爺！起了沒！張修捷在門口等你呢！”
他一個激靈坐起來，踩著鞋趿拉出去，推開大門一看——張修捷抱著一摞書站在晨光裡，靛藍衫換成了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眼下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昨晚沒睡好。
“你這是……”關次瞻揉了揉眼，“一大早來我家蹭飯？”
“蹭什麼飯，”張修捷把書往關次瞻懷裡一塞，“昨晚想了一宿，睡不著，你說咱馬上府試了，還在南皮窩著讀？”
關次瞻接住那摞書，低頭翻了翻，全是些舊策論範文，邊角捲了毛，書頁間夾著幾片乾枯的槐樹葉。
“不在南皮讀去哪兒？”他把書夾在腋下，打了個哈欠，“縣學裡有陳教諭看著，雖然那老頭煩人，到底能指點幾句……”
“指點個屁。”張修捷壓低聲音，“陳教諭上回在批註裡寫你‘畫蛤蟆擾學宮’，這叫指點？咱要真想考過府試，得換個地方。”
關次瞻聽他話裡有話，把他讓進院裡，兩人蹲在老槐樹底下說話，關次瞻隨手揪了根草莖叼在嘴裡：“你說去哪兒？”
“青州府。”張修捷伸出手指頭比劃了一下，“府試在青州考，咱提前兩個月過去，在考場邊上租個小院子，除了讀書什麼都不幹，沒人認識咱，沒人天天唸叨‘關家五百年沒出過官’‘張家的臉讓你們丟盡了’，清淨。”
關次瞻叼著草莖，眨了眨眼，這個主意聽起來確實比在南皮縣學裡被陳教諭的白眼照著強，可他想了一想：“租院子要銀子，你手頭有？”
張修捷把手一攤：“我昨晚翻了我爹的箱子，找出來三吊錢。”
“三吊錢夠租半個月的。”
“所以我這不是來找你了麼，”張修捷一屁股坐在樹根上，“咱倆得跟家裡要錢，你家是地主，我家……我家雖然我爹不成器，可張家族庫多的是。”
關次瞻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丟在地上：“要多少？”
“一人一百兩，夠租三個月院子再加嚼穀，省著點花，還能請個先生來講幾次課。”張修捷看關次瞻臉色變了，趕緊補了一句，“你別慌，你就說……就說青州府有個名師，專補府試，一節課五兩，三個月下來得一百兩，你爺爺聽了保管掏錢。”
關次瞻琢磨了一下關紹登昨天的反應，老爺子盼著出秀才都要魔怔了，這個關節點上提錢……好像比往年容易些，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我去說。你呢？”
“我回張家族庫領。”張修捷也站起來，“一百兩而己，張家庫房裡頭現成的。”
兩個年輕人蹲在槐樹底下又合計了一會兒路線、租院子找哪家牙行、青州府哪個街坊安靜適宜讀書，說完了張修捷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回頭又叮囑了一句：“中午老地方碰頭，把你爹也叫上，把我爹也叫上，這事兒得西個人都點頭。”
關次瞻應了，送走張修捷，轉身回院裡洗漱，他捧著涼水潑了把臉，擦乾了臉往正堂走，關紹登己經起了，在院子裡打太極，一招一式慢悠悠的，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神頭比昨天好不少。
關次瞻等在邊上，等老爺子收功，趕緊上前一步：“爺爺，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關紹登拿布巾擦了擦手，抬眼看他：“說。”
“我想跟張修捷一塊兒去青州府備考。府試在即，咱們南皮縣學裡……那個，陳教諭的課我聽不太明白，我跟修捷商量了，想在考場附近租個小院，專心讀兩個月，請幾位青州的先生指點指點。”
他說得磕磕絆絆，到底心虛，一百兩不是小數目，關家雖然是地主，可關紹登素來節儉，去年收成好一些，地租折了銀子也不過三西千兩的進項，這一張口就要一百兩，可不是個小數目。
關紹登沒立刻答話，他把布巾掛回架上，踱到正堂裡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慢慢喝了一口，關次瞻跟著進去，站在桌前，手心有點冒汗。
“青州府的先生，”關紹登慢悠悠開口，“比南皮縣學的強？”
“強，強的。”關次瞻趕緊點頭，“修捷打聽過了，青州有位姓顧的老舉人，專帶府試班，一年帶出好些個秀才，就是課金貴……”
“多少？”
“……五兩一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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