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修捷從桌上抬起頭來，眼睛還紅著：“他倆這樣……還能走嗎？”
“走不了也得走。”關次瞻把他爹從桌上撈起來，關啟元的腦袋軟塌塌地搭在他肩頭，嘴裡還嘟囔：“中……中了……”
“你爹也喊呢。”張修捷忍著笑把張允科也扶起來，“你看看我爹，夢裡頭還在笑。”
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各自扛著一個軟腳蝦似的父親出了醉仙居，春雨己經細成了霧，沾在臉上涼絲絲的，街上的人少了些，豆腐腦攤收了，糖葫蘆架子也不見了，只有縣學門口那面牆還溼漉漉地立著，榜紙揭走的地方洇出一塊深色的印記。
關次瞻扛著關啟元往東街走，張修捷扛著張允科往西街走，在岔路口分開，兩人各自笑著朝相反方向走去，春雨霧裡，關啟元忽然在關次瞻肩頭動了一下，含含糊糊問：“兒啊……咱真中了？”
“中了，爹。”
關啟元沒有再答話，呼嚕聲又響起來。
關家宅院在雨霧裡露出青瓦的屋簷時，關次瞻遠遠就望見了門口那兩盞紅燈籠，平日裡關家只有年節才掛紅，這會兒才三月，燈籠沒點，卻己經掛上去了，紅綢子在細風裡輕輕晃盪。
關次瞻扶著父親晃進院子時，關紹登站在正堂門口，手裡攥著一盞新點的油燈，燈苗子被春夜的風吹得東倒西歪。
“回來了？”
關啟元酒勁一下褪了大半，藉著燈影看見親爹的臉，忙把搭在兒子肩上的手臂收回來，挺了挺腰板：“回來了，爹。次瞻扶我……”
“看tm你這德行。”關紹登把油燈舉高了些，“考了個末等就喝成這樣，回頭府試怎麼辦？青州府的酒比南皮的烈，你別到時候還沒進場就先醉死在客棧裡？”
關啟元被噎得張了張嘴，到底沒敢頂嘴，關次瞻在旁邊想笑，又怕爺爺把火氣撒到自己身上，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襟。
關紹登也沒再罵，他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偏過頭來，目光從父子倆臉上慢慢掃過去。
“進來吧，夜涼了，別在院子裡杵著。”
父子倆跟進去，關紹登坐到太師椅上，端起茶碗啜了一口，也不看他們，像是自言自語地開口：“打從啟元你十六歲下場那年起，我就在想，我關家往上數五百年沒出過一個官，縣衙的門往哪兒開咱們家的人都未必認得全，可你爹我偏不信這個邪。”
他頓了頓，把茶碗擱下，碗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脆響：“五百年，夠埋多少茬莊稼了，可五百年裡頭，我關家祖祖輩輩在土裡刨食，刨出了一百多畝地，刨出了三進的院子，刨出了外頭人喊一聲‘關老爺’的面子，可那‘老爺’裡頭沒功名撐著，虛得很，虛得你爹我這輩子走哪兒都矮人半截。”
關次瞻聽著，喉頭有些發緊，他從小到大聽爺爺唸叨功名、罵他們不爭氣、揮戒尺打手心，可從沒聽爺爺說過這些話，關紹登像是要把憋了幾十年的話趁著今夜一股腦倒出來，他抬起眼，看著孫子，又看看兒子，眼窩裡那點光被燈火映得忽明忽暗。
“今兒放榜，你們過了縣試我很高興，但你們記住後面還有府試院試千萬不要得意忘形。”
關啟元鼻子一酸，兩隻手垂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嘴唇動了幾回，最後只憋出一句：“爹……我們南皮縣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肯定給你考個秀才回來……”
“奇才？”關紹登忽然把聲音提高了，“你們tm年年落榜的南皮縣笑料，這才堪堪過了縣試，就敢跟老子說你們tm是奇才？”
關啟元趕緊搖頭：“不是不是，爹，我們肯定好好考……”
“好好考？”關紹登冷笑一聲，伸手把桌角那根紫檀戒尺拿起來，在桌上敲了兩下，篤篤作響，“你爺倆要是考不上秀才，我就把你們兩條腿打斷，斷了腿也在床上給我讀書，讀三年，三年後接著考！考不上再打！打到你們考中為止！”
關次瞻在旁聽得後脊樑一涼，他這親爹是真tm坑兒子啊！
“行了，不早了。”關紹登把戒尺放下，衝他們擺了擺手，“滾回屋睡去，明日卯時起，把《西書》從頭過一遍。”
關啟元父子點頭應了，轉身往外走，生怕走慢了戒尺就抽上來。
西街那邊的張家宅院裡，此刻正燈火通明，張家族長張崇儒坐在堂屋正中央，面前擺著一本開啟的族譜，手裡捏著一方硯臺，指節發白。
張允科和張修捷父子倆並排跪在堂下，酒氣還沒散乾淨，膝蓋底下墊著兩塊薄薄的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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