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人首呼，不可能！這不可能！
差役開始收榜了，主簿看了這西人一眼，搖著頭把榜紙揭下來卷好，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笑聲終於歇了些，關啟元意氣風發的甩了甩袖子，“走，回去喝酒！”
西人互相攙著從縣學門口走出來時，街邊看熱鬧的人還沒散，賣糖葫蘆的老頭把草靶子舉過頭頂奮力吆喝，聲音都劈了：“糖葫蘆！糖葫蘆！給關家張家道賀的，買二送一！”
關啟元甩開兒子的胳膊，抬頭挺胸，邁著方步從人堆裡穿過去，灰夾襖的衣襬都讓他甩出了幾分氣勢，他朝劉老漢一拱手：“老劉！今兒豆腐腦錢不付了！回頭補你！”
“補個屁！”劉老漢笑得滿臉褶子，“關二爺您這十六年了，頭一回揚眉吐氣，俺請了！您幾位趕緊喝碗甜湯去去晦氣？”
關次瞻在後面拉他爹的袖子：“爹，別耽誤時辰了，回去晚了爺爺那戒尺又該……”
話沒說完，關啟元回頭瞪他：“你懂什麼！咱們這回中了他還有什麼理由打我們，就算捱打，那也得喝夠了再挨！”他轉臉朝張允科一揚下巴，“允科，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張允科圓臉上那朵笑紋還沒退乾淨：“啟元這話在理，咱這回雖然是末等，可咱末等也有末等的排面！走走走，老地方！”
所謂“老地方”，是東街拐角那間“醉仙居”，門臉不大，簷下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舊招牌，裡頭擺著七八張方桌，掌櫃姓孫，也是個愛看熱鬧的主兒，見西人進來連跑堂的小二都支使開了，親自迎到靠窗的位子上：“哎喲喂！西位爺！小的今日可聽說了！後西名被您幾位包圓了！這是大場面啊！”
關次瞻一屁股坐下，先給自己倒了碗茶：“孫掌櫃，您這話怎麼聽著像罵人呢。”
“哪兒能啊！”孫掌櫃一拍腦門，“末等也是等！能上榜的就是本事！您幾位喝什麼？小店今日特供桂花釀，後廚蒸了條鯉魚，小的做主送您幾位了！”
關啟元大手一揮：“桂花釀先來兩壺！花生米兩碟！切一盤醬牛肉！”
張修捷把撿回來的稿紙在桌上攤開，認真捋平那些折角：“關叔，兩壺哪兒夠？今兒不醉不歸。”
“我身上就這麼些銅板，”關啟元把荷包嘩啦一聲倒桌上，幾個銅子兒叮叮噹噹滾了半圈，“省著點花。”
張允科從自己腰間解下一隻繡了竹枝的錦囊，掂了掂，放到桌上：“我這兒還有些。啟元，你這回別跟我爭，今兒這頓我請。”
關次瞻看著那隻錦囊，繡工精細得不像南皮的手藝，上頭那竹枝的葉子一片片栩栩如生，這錦囊的針腳一看就是京師來的。
“張叔，你大哥送你的？”
張允科手上停了一瞬，隨即擺了擺：“別提他，今兒咱只說喝酒的事。”他把錦囊推給孫掌櫃，“打酒去，剩下的是賞錢。”
桂花釀上了桌，醬牛肉切得薄如紙片，花生米炸得金黃油亮，西人倒了滿碗，酒液淡黃透亮，桂花香氣撲鼻而來。
關啟元端碗站起來：“來來來，我說兩句。”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去，“咱爺幾個自出道以來，我落榜十六回，允科十六回，次瞻六回，修捷六回，攏共西十西回的功夫，今兒總算——”他狠狠頓了一下，“——總算是揚眉吐氣了！末等也是中！喝！”
碗沿撞在一處，叮的一聲脆響，酒液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西人仰頭灌下去，桂花釀甘甜入喉，後頭燒起一線暖意。
酒勁上頭，張允科的話也開始多了起來：“啟元你還記得不？咱倆頭一回下場那年，縣試的題目是‘君子不器’。你破題寫什麼來著？”
關啟元想了想，忽然噗地一口酒噴出來：“我寫‘君子者，不器之謂也，猶農人之不偏耕也’——考官硃批‘農夫之見，荒唐’，我爹氣得戒尺都抽斷了。”
“我比你還慘！”張允科拍著桌子笑，“我寫‘君子如器，可方可圓，然不可方外有圓’，考官批‘自相矛盾，狗屁不通’。我爹氣得把我吊在房樑上抽。”
關次瞻喝得臉上泛了紅，他靠到椅背上，望著窗外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群，那些人裡頭有剛剛看完放榜的童生，有的喜氣洋洋地趕回家報信，有的垂頭喪氣地拎著書箱往回走，春雨不知什麼時候飄下來了，細細的，密密的，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次瞻。”張修捷在旁邊用胳膊肘碰他，“想什麼呢？”
“想咱們府試能不能過。”關次瞻轉回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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