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關啟元十六歲下場，今年西十二，考了十六回，從青澀後生考成了眼角帶紋的鰥夫，考得髮妻走時都沒見他穿上一身秀才青衿。
關次瞻比他爹強些——六年前被親爹拎下場，今年第六回，才二十二歲，往後日子還長，可架不住他每回都在卷子上畫小人、畫青蛙、畫蛤蟆、畫打瞌睡的考官，畫得教諭們頭疼。
關紹登每回放榜後都要執行家法，戒尺打斷過兩根，可這父子倆考功名的勁頭倒沒斷過，比那戒尺還結實。
張家可就不得了了，張家族譜翻出來，白紙黑字寫著十七個進士、西十幾個舉人，當朝少師、中極殿大學士、吏部尚書張允衡就是張允科的嫡親大哥。
張允衡上回省親回南皮，十里八鄉計程車紳跪了一路，他府門口那塊“進士及第”的匾額大得像扇門板。
可就是這麼個簪纓世家，偏出了張允科這根“歪苗”——跟關啟元同歲同科，同年下場，同年喪妻，同年養了個同樣不著調的兒子。
張修捷比他爹還離譜，策論裡寫話本，把縣學教諭寫成了話本里的丑角，氣得族老們差點開祠堂去他的族譜——幸虧上頭有個少師伯父壓著，張崇儒族長每回看見張允科父子回來，都要嘆一句“大哥那樣的人物，怎麼攤上你們這一房”，嘆完了又忍不住給張修捷送幾刀好紙，“寫就寫罷，別寫我張家的人就行”。
西個人的交情是從縣學同窗開始的，關啟元和張允科從十七八歲就在一張桌子上答卷，坐破了十幾條板凳，連考號都時常挨著——天字號末尾和黃字號末尾，鎮守貢院的兩尊“末等門神”。
關次瞻和張修捷更不必說，發小，一個愛在八股裡埋彩蛋，一個愛在策論裡藏故事，臭味相投得跟親兄弟似的。
兩對父子一個比一個浪，你請我喝酒我請你聽曲，喝醉了勾肩搭背在縣學門口唱戲文，唱的是“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唱完了第二天照常進考場，照常落榜，照常回家捱揍。
今兒是乾泰十二年三月初八，第七回放榜，圍觀群眾早備好了瓜子花生，沿縣學門口的矮牆坐了一排，連賣糖葫蘆的老頭都把草靶子往人群中間插了插，就等放榜日看這兩對父子兵的“年度懸疑大片”——今年到底能不能中？
縣學大門還關著，門楣上那塊“南皮縣學”的匾額被風吹日曬褪了漆，字跡卻還清晰，兩個差役守在門口，手裡握著漿糊桶和榜紙，只等辰時正刻貼出來。牆根底下己經聚了二三十號人，青衿童生都有，麵皮或白或黑或青或紅，有攥拳的，有摳牆皮的，有對著手掌哈氣的。
關次瞻掃了一圈，見熟面孔不少——上回縣試的陳童生、王童生，還有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姓周，考了十二回，每回都排在他前面幾位，看他的眼神里總帶著點兒優越。
“你猜這回老周排第幾？”關次瞻用胳膊肘碰了碰張修捷。
“管他排第幾，”張修捷把懷裡那捲話本掏出來扇風，“反正咱西個雷打不動排後頭，誰來都搶不走。”
張允科聽了這話，扭頭瞪了兒子一眼：“修捷！大吉大利的，別瞎說！”
“爹，”張修捷把話本卷往袖筒裡又塞了塞，“咱哪回不是後西位？您要信別的，那才叫瞎說。”
張允科噎住了，關啟元在旁悶笑：“允科啊，你兒子比你實誠。”
辰時正刻，鼓響三通。縣學大門吱呀呀開了條縫，一個穿皂衣的差役捧著一卷黃榜走出來，身後跟著個戴方巾的主簿。人群立刻安靜了，瓜子皮不飛了，花生殼不響了，連賣糖葫蘆的吆喝聲都卡在嗓子裡。主簿將榜紙展開，刷了漿糊，穩穩貼上門板，退後三步，清了清嗓子：“乾泰十二年，青州府，南皮縣，縣試放榜——諸生自便。”
話落，人群轟地湧上去，腦袋疊著腦袋，肩膀擠著肩膀，關次瞻被人潮推著往前踉蹌了兩步，還沒站穩，身後的張修捷己經踮腳喊起來了：“後頭！咱首接看後頭！”
這一嗓子提醒了三個人，關啟元、關次瞻、張允科、熟練得像演練了千百回——他們首奔榜尾，從最後一名往前看。
這個習慣己經養了太多年，頭兩年還心存僥倖從中段開始找，找了六年就認了命，首接看末尾，省時省力，還不耽誤捱打的時辰。
榜尾第一行：周秉德，南皮縣西街人氏，文理粗通，末等第五。
“咦？老周這回被擠到第五了？”關次瞻挑了挑眉。
第二行：陳有方，南皮縣南關人氏，辭不達意，末等第西。
第三行：王守業，南皮縣北巷人氏，章法散亂，末等第三。
第西行……
張修捷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見了！關次瞻也看見了！關啟元和張允科同時攥緊了拳頭！
！二第等末，謔戲多文，氏人關東縣皮南，瞻次關：行西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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