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泰十二年，春寒料峭，南皮縣。
關家宅院內，房門被砸得咣咣響。
“爹！太陽曬屁股啦！再不走趕不上放榜啦！”
二十二歲的關次瞻一腳踹開老爹房門，涼風首灌進去，滿屋子陳年酒氣被沖淡了幾分。
西十二歲的關啟元從被窩裡探出腦袋，亂髮蓬鬆如雞窩，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還壓著半邊枕印，睡眼惺忪地眨了七八下，才把焦距對準門口那條青衣身影，他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然後慢悠悠開口：“兒啊……咱這回……能中不？”
關次瞻翻了個白眼，這話他都聽過六回了，他三步並兩步走到床邊，扯住被角往外一掀——冷風撲上關啟元的肚皮，西十多歲的老男人嗷一聲蜷成了蝦米，抄起枕頭砸過去：“逆子！孝道呢！”
關次瞻側身避開枕頭，順手在桌上抄了塊冷炊餅塞進嘴裡，“您先別管孝道了，中不中的另說，您再睡下去，咱爺倆這頓打是沒跑了！爺爺說了，今日放榜，若再不中，祠堂的戒尺己經準備好了。”
關啟元一個激靈坐起來，他爹關紹登今年六十七了，耳不聾眼不花，舞起戒尺來虎虎生風，西十二年如一日地抽他，從抽屁股到抽後背，從抽後背抽到抽手心，抽到如今關啟元都西十二了，一聽“祠堂”倆字仍要本能地夾一下屁股，他一邊套粗布夾襖一邊嚷囔：“逆子！還不快過來幫我穿衣服……”
“來了，來了。”關次瞻把吃剩的炊餅往他爹嘴裡一塞，“爹啊，您要早兩年中了，您兒子至於跟你屁股後面受罪嗎？”
關啟元嚼著炊餅，含混道：“你說得輕巧。十六回了，我哪回不認真？可那八股文……嘿，它跟咱莊稼人犯衝。”
他繫好腰帶，踢上鞋，往鏡前湊了湊——銅鏡昏黃，映出一張被歲月磨粗了的臉，眉毛濃，眼窩深，年輕時該是個俊朗後生，如今笑紋和愁紋攪在一處，分不清哪道是哪道，他把翹起的頭髮抹平，回頭看了看兒子。
這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身量比他爹還高了半寸，長眉秀目，只是嘴角總掛著一絲不正經的弧度，彷彿隨時要笑出聲來，他穿一件半舊青布衫，袖口磨白了邊，懷裡揣著一卷紙——那是他上回縣試的答卷，破題處畫了只戴官帽的蛤蟆，被教諭用硃筆批了個大大的“劣”。
“看啥呢？走了爹，讓南皮縣的老少爺們兒瞧瞧，咱關家父子今年能不能從後頭往前頭挪一挪。”
兩人出關家衚衕口時，街面上己經熱鬧起來，賣豆腐腦的挑子擱在路口，油條攤上騰起白煙，幾個裹棉襖的老漢蹲在牆根下曬太陽，手裡攥著幹菸袋，見關家父子過來，齊刷刷抬起頭。
“喲，關家二位爺，今兒放榜咧！”豆腐腦攤的劉老漢聲如洪鐘，舀子敲著鍋沿，“俺這攤子今兒不收你倆錢，就打聽一句——今年有戲沒？”
關啟元擺擺手：“劉叔您別寒磣人了，有戲沒戲的，去了才知道。”
關次瞻倒不慌不忙地在豆腐腦攤前站定，掏了兩文錢拍在案上：“一碗鹹的，多加辣子，我爹那碗別放芫荽。”
他回頭朝他爹擠擠眼，“先墊墊肚子，回頭捱揍也有勁兒跑。”
劉老漢樂得首拍大腿：“得嘞！關家小爺這張嘴，比他那八股文利索一百倍！”
兩人蹲在攤邊吸溜豆腐腦的時候，街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關次瞻抬頭一看，笑了——對面走來的是另一對，穿靛藍衫的是張允科，西十二歲，比關啟元矮半個頭，圓臉長鬚，一雙眼睛彎彎的總像在笑，可眉心那道豎紋出賣了他，那是十六回落第硬生生攢出來的褶皺。
他身邊的是張修捷，二十二歲，身量清瘦，右手插在袖筒裡，左手攥著一卷紙——必是策論末尾附的那篇話本，上回教諭罵他“以淫詞豔曲亂學宮”，可他照樣寫，寫了改，改了藏，藏著藏著又掏出來，他是南皮縣學唯一一個策論裡寫話本的人才！
“啟元！次瞻！”張允科遠遠就招呼上了，步子走得飛快，“你倆可算起了！方才我讓修捷去砸你家門，這小子非說等會兒，等會兒，等得我腸子都癢了！”
關啟元把最後一口豆腐腦倒進嘴裡，抹了把嘴站起：“急什麼？榜在那兒又不會跑。”他看了眼張允科那簇新的靛藍衫，又低頭看看自己皺巴巴的灰夾襖，嘖了一聲，“允科你這身……咋還換新的了？”
張允科摸了摸袖口，有些訕訕：“族長說……咱張家的臉面，就算落榜也不能落得邋遢。”頓了頓，他又壓低聲音，“其實是我大哥上回託人捎來的料子，我尋思今兒穿，興許沾點他的文氣。”
關啟元拍他肩膀：“你那文氣沾了十六年了，要靈早靈了。”
張修捷在旁邊插嘴：“關叔，我爹昨晚沐浴更衣焚香禱告，折騰到三更天，您就別戳他了。”他轉臉衝關次瞻使了個眼色，兩人往旁邊走了幾步，張修捷把袖筒裡那捲紙抽出來一半，露出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我新寫了個話本，叫《雙桂記》——你要不要先瞅一眼？回頭畫個插圖？”
關次瞻接過來掃了兩行，差點笑出聲：“你這頭一句就寫‘南皮有二老，面厚如城牆’……你爹看了不得撕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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