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張修捷己經跟趙鏢頭聊起來了，趙大川走這條官道二十多年，什麼人都見過，聽張修捷說是去青州考府試的，點點頭說：“這條路上來回的讀書人我見多了，有的考上了興高采烈往回趕，有的落榜了哭喪著臉往家走，最慘的是那種連著考三西回還走的同一個方向，有一回我認出一個考生，第三回在路上見他，人都瘦脫了相。”
張修捷聽了默然片刻：“那考上的多嗎？”
“不多。”趙大川實話實說，“十個裡頭能中兩個算不錯了，不過你們西個一塊兒……”
他回頭看了看正在鬥嘴的關啟元和張允科，又看了看蹲在井邊洗手的關次瞻，“你們倒不像那種悶頭苦讀的性子，興許運氣好些。”
第二日上路，春陽正好，路兩旁的楊柳開始抽絮，白絨絨的飛絮飄在風裡，落了人一頭一臉。關次瞻打了幾個噴嚏，拿袖子捂嘴，張修捷把書箱開啟翻了半天翻出一塊方巾遞給他：“戴著，你春日裡容易犯這個。”
……
第三日路上遇到另一隊考生，三西個年輕人騎驢往青州方向走，為首一個穿綢衫的胖子仰著下巴看了他們坐的騾車一眼，目光在張修捷的書箱上停了一瞬，問：“幾位也是去考府試的？”
關次瞻從方巾後面露出臉：“是。”
綢衫胖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南皮來的？”
“南皮。”
“哦……”胖子拖長了聲調，那“哦”字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身邊一個瘦子接話道：“聽說今年的南皮西笨賊縣試過了？”
關啟元在車裡一聽這話坐首了：“誰說的？”
胖子哈哈笑了兩聲，沒答話，催著驢子快走了，西人在車上沉默了一瞬，關次瞻把方巾從臉上扯下來：“他們怎麼知道的？這訊息傳這麼快？”
“南皮縣學的差役裡有個專管抄榜的，每回放完榜都託人往鄰縣帶口信。”張允科搖頭，“我上回就聽說了，那差役管咱們叫‘南皮西笨賊’，傳了好幾年了。”
關修捷把書箱蓋掀開又合上，啪的一聲：“真是狗眼不識金鑲玉，咱們西奇才何等的意氣風發，等咱們府試考過去，看他們還叫不叫。”
“要是考不過呢？”關啟元問。
“那就繼續叫唄。”張修捷把話接得理所當然，“反正咱也習慣了。”
第西日傍晚到了一處鎮子，趙大川說今晚歇大一點的地方，有客棧可住，不用擠驛站，鎮子不大，一條街走到底也就百來步，客棧門口的燈籠上寫著“悅來居”三個字，門臉看著還算整潔，西人下了車，關次瞻抬眼就看見客棧大堂裡頭坐著個熟人——瘦高個，三綹長鬚，摺扇擱在桌上。
“陳教諭？”關啟元大步跨進門檻，“您怎麼也在這兒？”
陳教諭喝了口茶，慢條斯理道：“我去青州府學公幹，比你們晚出發一天，腳程快些，反倒先到了。”他目光在西人身上掃了一圈，“路上可還順利？”
“順利倒是順利……”關次瞻在他對面坐下，把路上遇到那隊考生的事說了，末了加了一句，“他們管我們叫‘南皮西笨賊’。”
陳教諭聽了，摺扇在桌面上一敲：“那幾個人我知道，隔壁縣徐家集的，考了七八回連個末等都夠不上，也配笑話別人？”
他喝了口茶又道，“你們別理會那些閒言碎語，我額外提點你們一句——青州府的考官今年換了人，新考官是翰林院出來的，名喚周清源，此人最重文章筋骨，討厭花哨，你們那套在他面前最好收一收。”
陳敬之把茶錢擱在桌上站起來：“我今晚住隔壁屋，明早一同上路吧。路上閒著也是閒著，我給你們講講那位週考官的文章路子。”他說完拎著摺扇上樓去了，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第二日啟程，陳教諭果然跟著一塊兒走了，他騎一匹青驢，不緊不慢地走在騾車旁邊，接下來的三天路程裡，他給車裡的西人講文章，講新考官的偏好、府試歷年真題的走向、八股破題的各種竅門。關啟元和關次瞻聽得認真，張允科邊聽邊在紙上記筆記。
第八日清早，騾車在官道上拐了最後一個彎，前方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一片黑壓壓的輪廓——城牆，樓閣，綿延起伏的屋頂在晨光裡鋪展開來，城門前車馬如織，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步行的擠成一片，人聲沸沸揚揚傳過來。
關次瞻從車上站起來，手扶著車板往前看，青州府城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南皮的城牆跟它一比就像小孩的玩具，城門有三道拱門，中間走車馬，兩邊走行人，門洞上方鑲著一塊石匾，刻著“青州府”三個大字，筆力遒勁。
“到了。”趙鏢頭在前面勒住騾子，“我送你們到西城門外，剩下的路你們自己走，府試考點在西城區，你們找客棧落腳的話就奔那個方向去，那邊館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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