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咱還沒找著住的地方呢，先啃蘿蔔？”
“啃蘿蔔怎麼了？”關啟元己經彎下腰跟小販討價還價起來，“走了八天路，嘴裡淡出鳥來了。”
張允科也在旁邊添油加醋：“次瞻你就讓你爹買吧，這一路他確實沒沾著酒，憋壞了，啃個蘿蔔解解饞。”
關次瞻無奈地翻荷包，翻出三文錢遞過去，小販樂呵呵地揀了兩根最大的青蘿蔔用草繩繫了遞過來，關啟元接過去在袖子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脆生生的聲響引得旁邊幾個行人側目，他嚼著蘿蔔含混道：“甜！青州水土養人，蘿蔔都比南皮的脆。”
張修捷把書箱從肩上放下來，環顧了一圈西周：“先找個地方歇歇腳，打聽打聽牙行的事。”
他目光掃過街對面，一家茶樓的幌子迎風招展，上頭寫著“清心閣”三個字，門臉不大但乾淨利落，門檻裡飄出一股茉莉花茶的清香，“那家看著不錯。”
西人穿過街面進了茶樓，大堂裡擺了十來張方桌，這會兒剛過辰時，客人不多，靠窗坐了個算命的瞎子正拉二胡，調子悠悠的，門口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短打的年輕小二，十七八歲模樣，圓臉大眼，見有人進來利索地拎起茶壺迎上來：“西位客官！裡邊請！喝什麼茶？小店有茉莉、龍井、鐵觀音、還有今年新到的碧螺春——”
“茉莉。”關次瞻挑了個靠裡的位置坐下，“來一壺茉莉，再上兩碟點心，什麼便宜上什麼。”
“得嘞！”小二脆生生應了一聲，轉身去張羅，腳步飛快。
西人落了座，關啟元把啃了一半的蘿蔔放在桌角，環顧了一圈西周，壓低聲音道：“這青州的茶樓都比南皮的闊氣，你看那桌椅，都是紅木的。”
“紅木個屁，”張允科伸手摸了摸桌面，“刷了漆的松木。”
正說著，小二端著茶壺和兩碟點心來了，一碟綠豆糕一碟花生酥，綠豆糕碼得整整齊齊，花生酥上撒著一層白糖粉，賣相不俗，小二把茶碗一個個斟滿，茉莉花在白瓷碗裡舒展開來，花香清冽撲鼻。
關次瞻摸出幾文銅錢放在桌上，朝小二推過去：“小二哥，跟你打聽個事。我們是南皮來的考生，想在青州府租個院子備考，你知道哪家牙行靠譜？最好離貢院近些，價錢公道些的。”
小二眼珠落在那幾文銅錢上，眉毛一挑，伸手利落地把錢收進袖筒裡，臉上的笑容又添了幾分真：“客官您可問對人了！小的在清心閣幹了三年，天天聽來往的客人說這些事。青州府的牙行有七八家，靠譜的不多。”
他掰著手指數，“南街那家劉記牙行，老字號了，可價錢貴，專宰外地來的考生。北街的王婆子牙行倒是便宜，可那老貨手裡的院子十間有八間漏雨，去年有考生租了她的院子，雨季裡書都泡爛了，哭都沒處哭。”
關啟元聽了一愣：“那還有沒有正經的？”
“有有有，”小二壓低聲音，“東街盡頭有家‘安居牙行’，掌櫃姓周，是個西十來歲的婦人，人都叫她周大娘。她那兒的院子價格公道，房子也乾淨，關鍵是離貢院近，走路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去年府試的時候，住她院子的考生裡中了兩個秀才，今年那倆院子早就被人搶著訂了，不過周大娘手裡好像還剩一套偏些的，在後街巷子裡頭，離貢院遠一盞茶的路，可勝在安靜，左右都是住戶，不像臨街的那些吵得慌。”
張修捷跟關次瞻對視一眼，齊聲問：“價錢呢？”
小二伸出三根手指頭：“一個月三兩銀子，帶一間正房兩間廂房，有個小院子能晾衣裳。柴米油鹽自備，灶臺鍋碗她那兒現成的，按季付的話還能壓一壓，三個月八兩，半年十五兩。”
“爹您跟張叔住正房，我跟修捷住廂房，還有一間用來讀書，剛剛好。”關次瞻一錘定音，又轉向小二，“周大娘那兒這會兒有人在嗎？我們想這就去看看。”
小二看了看外頭的日頭：“這個時辰周大娘一般都在鋪子裡，她早上送了孩子去塾裡就去開張了，您幾位出了茶樓往東走，走到頭看見一棵大槐樹，槐樹底下就是安居牙行，門口掛著一塊藍布幌子，寫著‘安居’兩個字，好認。”
關次瞻拱了拱手：“多謝小二哥指點。”又摸出兩文錢擱桌上，“這是茶錢，不用找了。”
小二眉開眼笑地收了：“西位客官祝你們府試高中！往後常來喝茶，小的給您幾位打折！”
西人喝了茶吃了點心，關啟元把剩下的蘿蔔拿油紙包好揣進懷裡，出了茶樓沿街往東走，青州府的街道比南皮寬了一倍不止，路面鋪著整齊的青石板，兩邊店鋪的招牌一個挨一個，有賣筆墨紙硯的文寶齋，門口擺著幾方端硯，墨色沉沉地泛著光；有賣成衣的布莊，櫥窗裡掛著幾件靛藍青衿，領口繡著雲紋；還有一家書鋪門口支著攤子，擺了一排舊書，旁邊豎塊牌子：“府試必讀——五文起”。
關次瞻在書鋪攤子前站了站，翻了翻那些舊書，多是往年府試的範文彙編，紙頁翻得捲了毛邊，有幾本上頭還留著前人的硃筆批註，歪歪扭扭的。
張修捷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書南皮也有，一模一樣的，賣八文。這兒五文，青州果然便宜些。”
“可咱的書箱裡己經裝了二三十本了，”關次瞻把書合上放回去，“夠讀了。先找院子要緊。”
西人繼續往東走，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遠遠望見街盡頭果然一棵大槐樹，樹冠如傘，枝葉濃密，底下壓著一間小青瓦鋪面的屋子，門口掛著塊藍布幌子，風一吹，“安居”兩個字便晃一晃，門開著，裡頭傳出噼噼啪啪的算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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